“掠夺者号”舰桥上，呼吸带出来的白气已经可以凝结成冰渣。
切断能源之后，这艘二手运矿船正以每秒下降两度的速度向绝对零度接近。
艾达双手撑在战术主控台上，十根刀片一样的手指紧紧卡在操作面板的缝隙里，指甲缝里流出的血很快结成了暗红色的冰晶。
“三万架蜂群侦察机。汉斯这个疯子根本不用进行战术试探。”
艾达看着屏幕上的红点越来越近，因为恐惧而发出尖厉的声音。
“微型高爆弹头的有效杀伤半径为十米。他们不使用主炮来清理目标，是因为那样会把我的脑干直接气化。这群人要用三万枚子弹把这艘船的外壳一层层地打穿。”
巴克吐掉嘴里的血沫，唾沫还没落到地上就结成了冰。
老兵痞的左半边机械躯体里的液压油也开始变稠了。他直接扯下胸口的护甲板，把手伸进错综复杂的管道里，硬拽出一条连接着核电池的红色短接线。
“不管剥不剥皮，剥多少层皮。老子去拉手动气闸，顶住舱门把这块电池给引爆了。”
巴克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直往上冒。
“这样就可以把那群铁苍蝇消灭掉一大半了。雷爷，等到缺口出现的时候，你就带着这个妹子乘坐逃生舱离开。”
雷诺坐到了舰长椅上，并没有理会巴克所说的那些关于自我牺牲的话。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暗金色的眼睛望着舷窗外一片死寂的深渊星云。
汉斯想要把飞船当成洋葱来剥，那么财阀对于“零号实验体”的回收命令就是第一优先级的。如果对方不敢使用歼星武器的话，那么这场战斗就可以打了。
雷诺在心里算计着，右手食指重重地敲击在了舰长椅上隐藏的控制面板上。
脚下的高强度合金甲板上发出了一阵沉闷的机械脱落声。
那并不是武器发射的声音。这是飞船最下面的一个大货舱，四周的十二个重力锁扣被强行打开。
与此同时，在陨石带之外二百公里的地方。
奥林匹斯财阀第七先锋舰队旗舰。
汉斯大马金刀似的靠在指挥椅上，机械右腿架在控制台上，军靴底部的金属防滑纹在控制台边缘蹭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手里拿着一杯红色的特制红酒，机械眼眶中光学镜头快速地处理着蜂群无人机传来的同步画面。
“指挥官，蜂群阵列已经进入到了最有利的攻击距离。火控雷达已经完成锁定。”
副官站在一旁，腰板挺得笔直，但额头上的汗珠暴露了他的紧张。
汉斯把高脚杯晃了晃。
“倒计时十秒，全部发射。”
汉斯把酒杯凑到嘴边，机械下巴张开。
“让记录仪把破船被剥皮的过程拍清楚一些。奥古斯都大人很喜欢看这样的场面。只要把带乱码的活物以及001号的脑子完好无损地带回去，那么我明年的军费就可以翻三倍了。”
“好的。”
副官的手指快速地在操作台上输入了命令。
外太空。
三万架蜂群无人机腹部挂架同时打开。
微型高爆弹头的推进器尾焰，在黑暗的宇宙中形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亮斑。在没有空气阻力的情况下，这些弹头从挂架上飞出去时，速度已达人眼无法察觉的程度。
两百公里对于太空战而言就是打个哈欠那么短的时间。
陨石的反面。
掠夺者号的底舱门已经全部打开。
货舱内的空气在真空状态下很快就被抽走了。由于气压差，引发了一次小型风暴，把舱内的废旧零件、生锈的金属管线一股脑地卷到了太空中去。
在暗紫色菌毯上面。
三百条体型巨大的进阶酸液刺蛇正在静静地趴着。
它们厚厚的骨质甲壳对真空中的压强差毫不在意。体内的储氧生物腔可以提供足够的氧气使它们在无氧的情况下也能做高强度的战术动作。
雷诺的意识已经到了底舱上面。
星链级主宰的宏观精神视界可以直接穿透飞船的装甲，锁定外面铺天盖地而来的微型导弹雨。
“防空系统。”
雷诺通过精神网络向外界发出指令。
三百只刺蛇一起把头抬了起来。它们的颈部上长着几圈粗大的毒腺，毒腺里面绿色的强酸在不断地涌动着，使得脖颈处的甲壳变得非常透明。它们尾部肌肉产生巨大反冲力，同时将尾部紧紧钉在底舱菌毯上，以此来抵消失重环境下的后坐力。
“全角度喷射。”
刺蛇的下颚张得非常大。
三百道高压酸液柱从底舱的开口处喷射而出。
在铁锈星地表上，刺蛇的酸液喷射受到重力下坠和空气摩擦的影响，射程最多只有几百米，而且弹道为抛物线。
但是到了真空环境里，物理法则就全部改变了。
没有受到重力的作用。
没有空气摩擦力。
高浓缩的腐蚀性酸液离开刺蛇的嘴巴之后，在太空中扩散开来，形成了一张不断向外扩展、速度没有丝毫减慢的绿色大网。酸液滴到太空中既不会蒸发也不会减速，而是以喷射时的速度直扑向那片密集的微型导弹雨。
两者相撞。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也没有冲天而起的火光。
奥林匹斯财阀引以为傲的军用外壳涂层，接触到进阶刺蛇酸液后，就会起泡、溶解。
高浓度的强酸蚀穿导弹的合金外壳后，就顺着缝隙钻进了导弹内部的制导芯片和引信线路里面。
微型高爆弹头最重要的起爆装置是电子脉冲。现在的这些线路都已经变成黑色的碳渣了。
三万枚导弹在距离飞船只有五百米的时候，全部哑火了。
没有了动力之后，就变成了在太空中依靠惯性乱飞的一堆废铁。少数几枚撞到飞船后方的陨石上，也只是砸出几个浅坑。
但是屠杀才刚刚开始。
刺蛇喷吐并没有停止。之后的酸性液体柱穿过了那堆废铁，继续向前蔓延。
反推压制。
绿色的大网就打在了三万只蜂群无人机组成的阵列上。
太空中没有声音，但汉斯旗舰主屏幕上上演了一幕无声的毁灭。
无人机的轻量化外壳被酸液腐蚀，金属结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溶解。转子断裂之后，能源核心的外壳也出现了烧穿的情况。
微型核电池接触到强酸之后，内部压强平衡被完全破坏。
一团团幽绿色的火光在太空中不断地爆炸开来。没有空气供氧，所以这些火花只是一闪而过，并且很快化为一堆凌乱的金属碎片。
三万架造价高昂的侦察无人机，在酸雨的袭击之下只坚持了两分钟就全部报废了。
旗舰舰桥里面。
汉斯手中的红酒杯摔在地上，红酒洒在了他身上，白色的军装上。
机械眼眶中光学镜头因为短时间内过载，所以不断地发出红色光芒。
“指挥官。”
副官咽了一口唾沫，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成句子。
“一号到六号侦察阵列都没有了。目标区域的物理反馈已经完全消失。”
汉斯一下就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副官的衣领，把副官提了起来。
“电磁脉冲？广域激光拦截呢？”
汉斯咬牙切齿。
“那就是一艘没有动力的二手运矿船。他们要在一分钟之内把我的三万架无人机融化掉吗？回答。”
副官被勒得直翻白眼，手和脚都在空中乱扑腾。
他拼命地指向前方主控台上的光谱分析仪。
“不是常规武器，系统没有捕捉到任何火炮或者能量武器的波段。”
副官大口喘气，脸色非常难看。
“生物波段。”
汉斯松开手，让副官摔在了地毯上。
“生物波段。”
汉斯快步走到控制台前，自己把刚才几秒钟的反馈数据调出来。
屏幕上的绿色高频波形在跳动。该波形只在S级深渊异兽潮爆发的时候才会出现在财阀的数据库中。汉斯的脸变得非常难看。
他就明白了，为什么奥古斯都大人要不惜代价抹除铁锈星，甚至动用折跃坍缩弹。
零号实验体就是个顺手的添头。
真正让财阀高层感到害怕的是能够把高级异兽当作普通的防空武器来使用的那个未知的东西。
打破基因工程法则、毫无道理的暴兵能力已经不属于野生变异体了。这就是可以颠覆财阀统治基础的瘟疫。
“用生物酸液来拦截无人机群，这样的野路子，就连源核财阀那些做活体实验的疯子也想不出来。”
汉斯从腰间拔出一把高频切割匕首，在自己的机械下巴上用刀背刮了一下，火星四溅。
“老子倒是要看看，这艘破船里面能装下多少怪物。”
汉斯一巴掌拍向全舰广播的红色按钮。
“第一驱逐舰编队、第二驱逐舰编队，按照我的命令行动。”
汉斯的声音通过内部网络传达到外边的战舰上。
“侧舷装甲全部打开。白银之手机甲大队全体成员出舱。不管活体样本是什么，把这艘破船的所有钢板都拆下来。把里面所有的生物都做成标本。”
距离陨石带不到五十公里的地方。
六艘重型驱逐舰的侧舷装甲板徐徐打开。
在漆黑的夜晚里，一排排推进器尾焰像蓝色的灯一样亮了起来。
这是奥林匹斯财阀引以为豪的太空机甲编队。每台机甲的高度为八米，配有高周波震荡剑以及微型等离子肩炮。抗压装甲很厚，可以撕碎太空跳帮战中的任何障碍物。
两千台太空机甲从驱逐舰中飞出，在太空中组成立体的战斗阵型，向“掠夺者号”方向飞去。
“掠夺者号”的舰桥里面。
雷达屏幕上的盲区越来越大。无人机群被全部消灭之后，飞船周围又恢复了绝对的寂静。
巴克看着舷窗外的太空。
被酸液溶解后的无人机残骸在陨石周围漂浮。绿色的酸液在较大的金属块上冒着白烟。
老兵痞把手中的红色短接线扔在地上，并且顺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机油。
“雷爷。”
巴克转过身来望着坐在舰长椅上的雷诺，喉结上下动了动。
“你怎么能这样胡乱说话呢。”
艾达瘫坐在椅子上，十根刀片一样的手指仍然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从小在奥米茄财阀实验室里长大的她，见过很多高阶变异体。但是她从没有见过任何生物能够像军队一样，在太空中形成如此整齐划一的防空阵列。
那并不是野兽的本性。
那就是被绝对意志所控制的战争机器。
“你在底舱里藏了什么东西？”
艾达一直看着雷诺。
“财阀的雷达并不瞎。你刚才那一下，就是把底牌直接亮给汉斯看了。他们会立刻派来正规军接舷。这艘船的装甲最多只能坚持十分钟。”
雷诺站起身来。
黑曜石质感的生物装甲又从皮肤里面渗了出来，把他的全身都包裹住了。
暗金色的眼睛望向了舰桥出口的方向。
“你们财阀的火力覆盖很值钱。但是今天我要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没有道理的生物法则。”
宏观精神视野又扩大了一些。
雷诺能清楚感觉到，两千台太空机甲正快速向这里逼近。他们要做的就是直接砍开飞船的外壳，在里面进行屠杀。
“巴克，拿好你的斧头。”
雷诺大步走到舰桥外面。
“财阀的狗腿子要来拜访了。到气闸舱，做好迎接客人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