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议会大殿，洛晖一句废话都没留，直接下了地下升降梯。
铁索落到底，深潮坞的冷蓝星火迎面扑来。
暗渠贴着薄雾，黑铁梁上的供能光纹一圈圈往深处流。中央泊位里，潮汐潜航器已经拆开大半，尾部推进核敞着，卡洛琳半个身子埋在检修舱里，只剩两条腿露在外面。
她听见脚步，抬手就在舱壁上敲了两下。
“你再晚一点，我就把这破玩意按废铁价卖了。”
洛晖走近，扫了一眼转化管路。
深海星盐正沿银管缓缓灌入，管壁上已经结了细霜。推进核温度表顶在黄色警戒区边上，针尖还在抖。
“这次灌多少？”
卡洛琳从舱里退出来，抹了把额角的水。
“九成二。”
贝莎刚把一箱星火凝聚液搬上轨道车，闻言抬头。
“你是真不怕它当场炸给你看。”
“不敢不这么干。”卡洛琳把空瓶一丢，“遗宫外环那股逆流比上次更狠，七成三进去就是原地打转。九成二能多挤出三成时间，代价是推进核温度再涨一成半。超过极限，星盐管路自己烧穿。到时候咱们就在海底排排坐，看谁先冒泡。”
洛晖盯着温度表。
“能撑多久？”
“顺利的话，够你们开门进去。”卡洛琳把检修针插回腰袋，“不顺利，半个时辰后一起喂鱼。”
半个时辰。
不远处，显曜的契约镜面正悬在半空，封印结构图一层层铺开。洛沉封锚上的裂纹还在往外爬，和洛晖胸前铜星坠上的暗紫裂痕一模一样。
显曜脸色比平时更白。
“第二组符痕激活面积，六成三。按现在的扩张速度，三日要缩成两日半。”
梅洛的声音从另一块镜面里响起，背景全是石门轰响。
“旧城管线已经封到第三道检修门。你那边快点，别让我真在地底给你开纪念会。”
洛晖摘下铜星坠，看了一眼。
裂纹又深了一线。
他没说话，直接把铜星坠按进潜航器前部主控台的共鸣舱。
卡嗒。
整艘潜航器前端星纹同时亮起，冷蓝光路沿舱壁铺开，主控台上跳出一组星图。
曜都为圆心，三道深渊链锁坐标同时铺开。
广场、北山、深海遗宫。
其中指向遗宫的那一道，已经被暗紫侵蚀掉一截，边缘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啃烂。
“门还在被啃。”洛晖盯着那条光线，“旧核逆流已经从海底烧进去了。”
显曜点头。
“你把铜星坠嵌进共鸣舱，感知范围能放大。遗宫内部一旦有链锁崩断，主控台会直接跳信号。”
卡洛琳没空听他们说完，抬手把一块舱板拍回原位。
“要聊上船聊。推进核没耐心。”
贝莎把最后几箱物资推进舱内，嘴里还在报数。
“星火凝聚液六箱，灰烬稳定剂四箱，备用纹章膜两卷，抑制网三组，封印符纸一整箱。谁要是再把核炸了，我先拿扳手敲他。”
“这回先炸敌人的。”洛晖说。
“你这话我上次也听过。”
绮兰这时走了进来，身后两名管事推着最后一车银纹箱。
“绮氏仓库能挖的都挖出来了。”她把调拨单拍进卡洛琳手里，“少一样，回来算账。”
卡洛琳扫了一眼清单，吹了声口哨。
“贵族小姐今天出手够狠。”
绮兰理了理手套，语气很平。
“少废话。回来再让我听见推进核抖，我把账单塞你枕头底下。”
洛晖已经抬手划定航线。
暗渠出口直切外海深渊槽，再沿沉没古陆架边缘下沉，避开三处逆流乱涌点。光路锁死，他才看向显曜和绮兰。
“议会临时调度权，交给你们双签。”
绮兰看着他。
“你真放心？”
“你会算，显曜会守。”洛晖把调度印章按进契约镜面，“三日内没我讯号，直接启用广场紧急封印预案。王座冷却半个月，也得把那组符痕压住。”
显曜只点头。
“我守广场。”
绮兰接过调度权光印，薄唇动了动，最后只剩一句。
“把第八星痕带回来。别让我真在议会给你立碑。”
洛晖扯了下嘴角。
“碑先别刻，浪费石料。”
卡洛琳一巴掌拍在舱门边。
“都上来。再磨蹭，船先死给你们看。”
……
潮汐潜航器脱离泊位，尾喷口吐出两道细长蓝焰，顺着深潮坞暗渠滑了出去。
暗渠狭窄，黑石壁几乎贴着船壳掠过。
出了最后一道闸门，前方陡然一沉。
整片外海深渊槽张开在眼前。
水温猛地下砸。
潜航器外壳发出细密的收缩声，像有人贴在舱外，用指甲一下下刮。卡洛琳盯着温度表，手指飞快拨动泄压阀，推进核在九成二星盐的推动下转得凶狠，指针死死压着黄线。
“第一处乱涌。左前。”
她一拽操纵杆，船身斜切过去。
窗外海水并不是纯黑，里面浮着大片细小亮粒，被逆流搅成一团一团。每隔七息，前方水层就会鼓一下，像是海底深处有东西在跟着心跳。
洛晖站在主控台前，掌心压着共鸣舱。
铜星坠投出的星图在高压下轻微震荡，遗宫那条光线每隔七息就闪一下暗紫干扰。他掌心星纹一亮，蓝火压进舱内，星图总算稳住。
“坐标锁定。”
星图猛地收拢。
沉没古陆架东南端，梯形断崖下方五十丈，古火山基岩夹层。
卡洛琳顺着坐标立刻转向。
“都抓稳。下面这段不好走。”
潜航器贴着三处乱流夹缝往前挤，借流速差硬省推进输出。窗外时不时有巨石从上方坠落，石面沾着暗紫微光，擦着船身沉进更深的黑暗。
贝莎守在冷却管旁，一边记数据一边往管壁贴温度符纸。
“左侧管路升温三格。”“记着。”卡洛琳头也不回，“回去我好知道该骂谁。”
“你先回得去再说。”
“闭嘴，别给我的船听见。”
又下沉了将近两刻，前方黑暗里终于浮出一整片断崖。
断崖底部，被人生生凿出一块方形广场。
黑曜石地面裂得七零八落，六根断裂祭柱斜插四周，柱面挂满暗紫晶垢。广场尽头，两扇黑曜石大门静静立着，高得压人。门面上八条深渊链锁向四方铺开，古代星晶符文嵌在链环里，门心凹槽，正好就是铜星坠的形状。
卡洛琳低低吸了口气。
“这门搬回去当议会正门，能让那帮贵族少说一半废话。”
洛晖没接。
他的目光先落在链锁上。
八条链锁，已经断了两条。
断口全是暗紫裂纹，灰黑色碎屑正从里面一点点往外渗。门前水流里飘着大量古代星火残屑，本该冷成死灰的东西，现在每一颗都浮着暗紫火点，而且流向一致——全往门后钻。
贝莎脸色一变。
“北山那条暗渠，真灌到这儿了。”
洛晖推开前舱，穿上御压服，外层潮汐星火膜一展，整个人已经滑出潜航器。
海压撞在膜上，发出沉闷摩擦声。
他一步步走到门前，右掌按上完好的链环。
冷蓝星光瞬间沿链环铺满。
一串古守护者通用语从链内浮出。
门启需血脉旧物与潮汐星火同钥。
“还真挑人。”
洛晖扯下铜星坠，直接按进门心凹槽。
整扇门猛地一震。
蓝金色光缝自门心裂开，后方齿轮组缓缓转动，两扇门朝内退去。门还没开全，一股夹着灰黑微粒的水流已经先冲了出来。
洛晖眯起眼。
不对。
那些残屑不是乱飘。
是在往更深处汇。
卡洛琳已经把探测仪拍开，轨迹线瞬间投满前窗。
“都汇向里面一个点。”她把画面放大，“祭坛中心。”
洛晖接住铜星坠投出的局部投影。
遗宫主廊向下倾斜，尽头是一座三叉戟形祭坛大厅。大厅中央，一枚暗紫色光茧正裹着星纹祭坛，像心脏一样一鼓一鼓地跳。每跳一次，门上的深渊链锁就跟着震一下。
“灰烬核心前体。”洛晖重新挂回铜星坠，“它在里面喂自己。”
门缝只开出一丈宽。
“进去。”
卡洛琳把潜航器切进窄体模式，推进翼收拢，船身贴着门缝一点点滑了进去。
黑曜石大门还没完全闭合，前灯已经把主廊切出一条狭长光路。
石壁两侧嵌着半熄的古代星火残屑，灯光扫过去时，它们只亮一瞬，又迅速暗下。灰黑微粒在主廊里翻涌，像前面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搅。
卡洛琳瞥了一眼温度表。
“黄线锁死。谁都别碰尾舱。碰一下，我就默认你想跟船殉情。”
话音刚落。
主廊两侧的残屑齐刷刷灭了。
不是暗下去。
是被一层黑星火硬生生吞掉。
前窗外瞬间黑透。
同一息，探测仪上二十多个暗紫回波同时亮起。
卡洛琳直接骂出声。
“左后六个，顶部十个，尾巴还有一串。真他妈会挑地方！”
“分两股。”洛晖扫过回波，“一股冲推进核，一股冲共鸣舱。”
话还没落，尾部已经连挨三记重击。
砰！砰！砰！
黑星矛直接扎穿外壳，钉进星盐转化管路。旧核共振脉冲顺着管路一路炸开，主控台上的温度指针疯了一样冲进红区，尾喷口当场吐出大片浑浊水泡，里面全是暗紫火花。
卡洛琳脸色都没变，抄起焊枪就冲向尾舱。
“贝莎，稳定剂！”
副门被一脚踹开。
贝莎抱着银桶扑进去，把灰烬稳定剂整桶压进冷却管道，另一只手同时甩出抑制网，网光一铺，险险挡住第二波黑星矛。
“左侧两处破口，右边一处！”她冲着尾舱吼，“你再慢一点，咱们真得在海底开花了！”
卡洛琳已经半跪在烧红的管路前，焊枪蓝火拉成一条直线，沿着被烧断的符网一段段往回补。
“少废话，给我稳住压力！”
与此同时，顶部传来一阵尖锐刮擦。
娜迦带着十名深渊潜手贴上船壳，暗影通道从共鸣舱上方被撕开。一只缠着暗紫星火的手影直接探进舱内，五指已经勾到铜星坠边缘。
洛晖没去护坠。
他双掌猛地往下一压。
整条主廊的海流当场倒卷。
原本朝下的水势被潮汐星火强行掰成向上暴冲，像有人把整条廊道连根抬起。娜迦连人带通道一起被冲偏，两名贴在船壳上的潜手当场掀飞。
洛晖顺势放出三具星光分身，拖着短刃扑进黑暗。
“想摸我的东西？”
“排队。”
他借反冲回到共鸣舱下方，右掌扣住插槽，掌心星纹和铜星坠同时共振。
冷蓝星火轰然卷起。
探进舱内的暗紫手影直接被烧成碎片。
黑暗里，一个女人贴着船壳翻身而起。
娜迦。
黑甲紧贴身体，手里一柄短矛，矛刃全是旧核晶砂冷压出的暗纹。投影被毁，她也不硬拼，反手一拍，一头裂脊兽从后方暗流里猛地窜出，鳍刺狠狠刮过潜航器左舷。
外层防护板当场被撕开一大片。
警报光疯狂闪动。
尾舱里，卡洛琳吼得整条船都在震。
“再让她刮两下，咱们连修都省了，直接进海神肚子！”
洛晖手腕一抖，潮汐星火在舱外铺成薄刃，正要切过去，主廊更深处忽然炸开一道暗影通道。不是娜迦的路子。
那道黑缝是从极远处硬撕过来的，边缘裹着蓝色净火。
下一瞬，绮雯一步踏出，几乎是被反冲甩进战场。她左臂到肩头全是新裂开的暗紫震痕，血顺着黑甲一路往下淌，可人刚落稳，暗影之刃已经甩了出去。
刀光直穿裂脊兽左眼。
刃心那缕蓝色净火打进去，裂脊兽当场狂甩，直接把娜迦从背上掀了下来。
洛晖看清来人，先骂了一句。
“你真会挑时候。”
绮雯踩住舱顶，脚下一滑，又硬生生稳住。
“再晚半息，你那坠子就该换主人了。”
娜迦翻身落稳，短矛一抖，两道暗紫投影直钉绮雯面门。
绮雯不退，影绸一甩，直接把投影缠进侧壁石缝，整个人反向一跃，把战场往狭窄侧廊里拖。
“她归我。”她头也不回，“你顾船。”
娜迦显然认出了她，冷冷旋矛，贴着石缝追了进去。
两人的身影瞬间没进阴影深处，只剩暗影共振一阵接一阵炸开。绮雯故意把空间压窄，娜迦最擅长的通道展开被生生挤废，短矛几次刚探出一半，就被空间褶皱扭偏。
洛晖没再分神。
他一掌拍碎扑近的两名潜手胸骨，另一只手强行稳住失控海流，免得整艘船被冲翻。尾舱里，卡洛琳已经补回第一段烧毁符网，焊枪火线几乎擦着自己手背过去。
“第二段快好了！”她咬着牙喊，“再给我十息！”
贝莎把抑制网又往冷却管上压了一层，抬脚踹飞一名从破口钻进来的潜手。那人刚撞上舱壁，星光分身的短刃已经从他喉口抹过去。
黑暗深处，绮雯突然低喝了一声。
珊瑚缝里，一整片影绸猛地绷直。
娜迦右臂被钉在石壁上。
下一刻，暗影之刃从她肋下逆斜刺入，刃心蓝火沿着臂甲内侧供能符网一路烧开。娜迦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的黑星矛投射纹瞬间熄掉一半。
她也够狠。
没再纠缠，左手一掌拍碎旁边珊瑚岩。
早就埋在里面的灰烬黑雾轰然炸散，把残余潜手一并卷了进去，整团黑雾朝主廊更深处一沉，直接退向下层古裂隙。
绮雯追到裂口边，只往下看了一眼，停住了。
同一刻，卡洛琳猛地把焊枪往旁边一扔。
“好了！”
推进核内三段转化符网重新亮起，温度指针终于从红区往回跌，可也只跌回黄线边缘，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
冷却管道外层全是新结的白霜。
卡洛琳扶着舱壁站起来，脸上全是焦灰。
“别高兴太早。三处管壁应力节点被打坏了，永久伤。推进核最多再撑半个时辰超压运行。再不停，整条管路一起爆。”
贝莎把耳朵贴在金属上，听了两息，抬头。
“她没吓人。节点已经在叫了。”
“好消息是我们还活着。”卡洛琳喘了口气，“坏消息是只剩半个时辰。现在就算想回头，也未必能出得去。”
洛晖站在左舷破口前，看了一眼被撕开的抗压板。
“不是未必。”
“是回不去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主廊尽头。
祭坛大厅已经露出一角，暗紫光茧跳得更快，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链锁表面不断崩开的细痕。
绮雯从侧壁阴影里翻回舱顶，落地时肩头的血又往下拖了一截。她靠着舱壁，气息压得很稳。
“娜迦退的不是外面。”
洛晖看向她。
“去哪了？”
“祭坛底下。”绮雯抬手指向更深处，“老裂隙入口。我在那儿撞见两组被胶状灰烬糊满的古代星火残件，排列方式和北山祭坛的供能阵发器一模一样。她不是撤。她是在第二层等你。”
洛晖胸前铜星坠忽然又烫了一下。
他抬手召出契约镜面。
显曜那边的实时数据瞬间跳出——广场地下符痕激活面积，六成七。抑制壁最外层，第一条贯通裂纹已经崩开。
而深潮坞方向的信号，在镜面角落里闪了两下，彻底断掉。
梅洛最后一道传讯只剩半句。
“旧管线第四门……有人在反敲……”
后面全是杂音。
洛晖收回镜面，手指压紧肩头裂纹遍布的星焰纹章，再次看向前方。
前灯切开的窄光里，暗紫灰烬一层层往祭坛大厅里卷，像是在替谁铺路。
卡洛琳把重绘后的符网强行锁死在警戒边缘。
“最后半个时辰。”她抬起头，“再长，我也保不住它。”
贝莎还守在冷却管边，听着金属内部细碎的**。
“它已经开始骂人了。”
洛晖低头看了眼铜星坠。
裂纹又深了一分。
坠面自动投出遗宫祭坛的全息结构。祭坛底部，那枚从北山一路渗下来的灰烬核心前体，正被旧核逆流一点点喂大。暗紫光茧五息一跳，每跳一次，内侧深渊链锁就断一环。
绮雯抹掉沿臂甲往下流的血，声音发冷。
“娜迦不是在下面等你打第二场。”
“她是在等你把铜星坠亲手送进去。”
“暗教没放弃。他们把灰烬复活术和长夏那套共振参数一起塞进了祭坛底下，专门等原初星纹的人上钩。”
洛晖抬手推开驾驶舱顶盖。
潮汐星火膜顺着手臂铺开。
他踩上舱顶，站到前灯最窄、也最亮的那一截光里，盯着不断逼近的祭坛大厅，声音冷得像刀。
“那就别让她等太久。”
他下令。
“准备解封第八星痕。”
“广场只剩两日半，推进核只剩半个时辰。塔娜迦既然想拿铜星坠喂老裂隙——”
洛晖抬起右手，裹着潮汐星火，重重按上祭坛大厅最后一重深渊链锁石门。
“那我就先拿她垫门。”
石门猛地一震。
门后，传来了一声不属于任何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