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紧跟着砸了下来。
咚。
东翼地砖缝里猛地窜出一层冷蓝细光，审计长桌残角一颤，几只卷宗箱自己往外滑了半尺。
梅洛低头一扫，抬脚把箱子踹回去，嗓门直接压过全场：
“抑制队，封地基！谁敢乱跑，先给我按墙上！”
几名贵族代表刚张嘴，洛晖已经一步踏上翻倒的长桌。
“都闭嘴。”
他把那张残缺管线图一把钉进审计符板，指节敲在最底下那条线。
“今夜要炸的不是议会，是祭坛底环。第三阀一开，东翼、第三仓库废井、祭坛底环三线并流。谁还要按程序慢慢议，等会就跟城墙一块埋。”
外厅一下没了声。
先前念章程的老贵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几名平民审计官反应最快，抱起卷宗就往两边撤。
梅洛抓着这口气，连点数处：
“封东翼外门！封地基检修口！第三阀外圈全锁死！书记官，把今夜在场名单给我钉墙上，少一个我就拿你填坑！”
“雷昂。”
“在。”
“带星纹骑士去祭坛外环，先立盾墙。裂纹要是往上窜，先护城基，再护人。谁敢后退一步，我亲手给他写墓志铭。”
雷昂嘴角抽了一下：“……明白。”
绮兰已经接过封印匣，抬手按上第三仓库印记账册。
掌心那道新生的星焰共鸣一亮，整册批号哗啦翻开，几枚暗红私印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第三仓库名下三批未出库封货，冻结。”
她抬眼，看向绮氏旁支那几名管事。
“绮仲挂名的，全停。那种泛暗紫的封货料，谁碰过，谁留下。”
一名管事脸色发白，还是硬撑着开口：“小姐，这要经家族——”
绮兰屈指一扣。
账册上的仓储母印骤然收紧，那人腰间印牌“啪”地裂成两半。
绮兰把断牌丢回去，声音不高。
“现在起，我就是你们家族。”
那人捧着断牌，膝盖一软，直接跪了。
井口那边，绮雯已经蹲下去听了片刻，抬头时神色冷了。
“第三阀后面不是单管，是并流井。右边一条暗路，左边接旧主管，下面还有空腔。”她掌心那道黑银痕还在轻震，“长夏这回不是偷咬一口，他是把整根骨头都掏空了。”
洛晖跳下长桌，右臂冰层又裂开两道，冷蓝火丝顺着袖口往外钻。
显曜拎着测流盘赶过来，一眼扫见他手臂：“你右臂还没排空过载。”
“死不了。”
洛晖把残图塞给他。
“你带盘下第三阀，盯能量往哪走。梅洛封外圈，绮兰断仓储线，绮雯探前路。”
他说到这里，已经扣住井索。
“我亲自下井。”
显曜盯了他一眼，没再废话，直接把盘扔给副手，提杖跟上。
“子时前截不住并流，下面那口旧核会压穿内环。下去别乱砍，先看齿盘。”
洛晖瞥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乱砍过？”
话音落下，人已经滑进井里。
旧应急主管比他们预估得更深。
黑钢井壁上全是旧铁卫留下的阀轮擦痕，几处接缝还沾着那种泛暗紫的腐蚀纹。越往下，温度越低，脚下开始有蓝黑晶砂打滑。
绮雯贴着右壁走在最前，刀尖一路在黑钢上点出浅痕。
再转过一道弯，她忽然抬手。
“到了。”
前方阀室整个露了出来。
三面主管全咬进同一口并流井，中央竖着一座缺角印轮，轮缘还在慢慢磨转。第三阀停在半锁状态，三条备用导流管被强行扣死，最下面那条主流管，笔直扎向祭坛底环。
梅洛看了一眼，脸都黑了。
“这帮杂碎，是拿整个东翼给祭坛喂火。”
显曜把测流盘往地上一拍。
盘面冷蓝针刚落稳，就被一股回弹的力顶得疯跳，尖响一下刺穿耳膜。
显曜脸色一变，手指压住盘沿：“不止一处在敲。城里别的暗点也跟着响。”
洛晖没看他，视线直接落向下方主井。
下一瞬，他人已经冲了出去。
“第三阀不是主咬合点。真正扛不住的是底环那座逆流齿盘。长夏把我们眼睛都钉在这，就是等上面按程序慢慢算。”
“洛晖！”
“你锁副管，我去主齿盘。”
他翻过栏杆，砸上下一层检修桥。
“绮雯，右边那条暗路。梅洛，上游两条副管给我锁死！”
话音未落，整座阀室猛地一震。
地面符砖鼓起一条线，紧跟着“咔”地炸开，第一道星火裂纹顺着下层主管一路窜出，贴着黑钢壁直冲城基。
显曜脸色变了。
“它不冲祭坛——冲城墙！”
“我看见了。”
洛晖已经踩上底层检修桥。桥下，逆流齿盘在蓝黑火里一下下乱跳，几根导流索绷得发白，像下一刻就要断。
他右臂冷蓝火丝全亮，原初星纹一路烧到掌心，伸手就抓向最粗的那根导流索。
嗤——
皮甲边缘当场烧裂。
那股力量比预想的还狠，导流索猛地一拧，带着他半边肩膀往下坠。洛晖脚跟重重钉进桥面，黑钢都被他踩出裂声，硬是把下沉的主流往上扯住了半寸。
“现在！”
显曜反手按上手里的回归盘，冷蓝光纹从盘底炸开，逆着上游两条副管灌回去。梅洛带着两名抑制队员扑到阀轮边，锁钉狠狠砸进副管接缝。
绮雯则已贴着右侧支壁掠了出去，一刀斩断第一道暗影分流索，顺着那股异常的低温继续往里追。
局面刚压住半口气，阀室里埋着的人终于动了。
上层抑制辅员堆里，两个灰袍人同时暴起。一人抡起切割钩扑向洛晖右臂，一人直刺他后腰。另一侧检修台下，又钻出两名铁卫工程师，手里短锤直奔那根主导流索。
梅洛破口大骂：“我就知道这地方不止一窝！”
洛晖连头都没回，反而把身位往裂纹边又让了半步。
扑得最快那人眼看要得手，脚下忽然一空。
桥面那道裂缝，早被洛晖算准了。
那人身子刚歪，洛晖左手已经松开半截导流索，反手一记星火冲击轰进他胸口。
轰！
那人连带后面两个工程师一起被炸飞，翻进裂口。挂在身上的黑星火装备当场爆亮，蓝黑火一卷，把脸照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偷袭者刚想退，洛晖已经重新扣死导流索，顺势一脚踹塌他膝弯，把人踢得跪下，再一拳砸进他喉口。
“抑制辅员？”
洛晖把他按在黑钢桥上，声音发冷。
“你这身皮，比议会章程还假。”
上方观测镜被显曜一指点亮。
阀室里这一幕，直接投回议会东翼。
方才还拿王座独占权说事的几名代表，隔着镜面看见暗教残部、铁卫工程师从阀室里钻出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梅洛一边压锁钉一边吼：
“看见没有！你们嘴里的流程问题，已经在阀室里住下了！”
显曜没空再骂，手指在盘面上飞快划动。
“洛晖，再抬一寸！我要收副管！”
“那就抬！”
洛晖牙关一咬，原初星纹从肩头一路灼到腕口，硬生生把主能源流从下沉扯成上冲。
逆流齿盘被强行改线，发出刺耳摩擦。
下一刻，整座阀室都炸了。
黑钢碎片横飞，第三阀印轮咔咔倒转，上方主管里压着的星火翻腾着直冲祭坛穹顶。
祭坛方向几乎同时爆开。
穹顶导轨一根接一根崩裂，蓝金火纹顺着外环往外狂窜。外城墙上，雷昂刚把第一道盾墙立起，脚下地砖已经被裂纹顶开。
“顶住！”
他一枪插进地面。
“第一列起盾！第二列补位！今天谁手抖，晚上自己睡城墙缝里！”
星纹骑士齐齐抬臂，三层盾墙交错升起。蓝金裂纹撞上盾面，震得几名新骑士臂甲发麻，手都差点松开。
贝莎带着后勤修补员沿城道狂奔，冷蓝测流盘一块块拍进墙基，嘴里还在念：
“别塌，别塌，真塌了我今天工钱白领——”
话没念完，又被下一阵震动晃得差点扑地。
祭坛前环，洛晖已经冲上地面。
主能源流被他强行改成上冲泄压，此刻整座祭坛都在往外喷火。要是不把这股火导回王座回路，外环迟早被掀穿。
他脚下一转，直接站上前环锚位，双手按进祭坛主槽。
王座权限自掌心轰然放开。
原初星纹沿着祭坛回路暴涨而出。
“王座回路——改线！”
几道原本朝城墙狂扑的裂纹被硬生生拽偏，扭头灌进祭坛主槽。那股反冲狠得像一头发狂的兽，洛晖肩背绷到极限，掌下血色一点点渗进槽纹里。
显曜冲上来，回归盘贴住祭坛边沿：“稳住上行，我校主槽！”
高台那边，绮兰已经接过第三仓库被冻结的全部印记。
她掌心一压，数十道批号在半空同时亮起。
“第三仓库旧废井供能批号，全部锁死。”
她眼都没眨一下。
“绮仲这条线，到我这里断。”
高台下，几名想趁乱退走的绮氏管事刚跑出半程，腰间印牌同时亮起，咔咔反锁，直接把人压跪在城砖上。
旁边骑士看得发怔，低声嘀咕：“这位小姐平时说话像刀，真动手更像——”
绮兰头也没回。
“少看热闹。漏一条批号，我先拿你练手。”
那骑士立刻闭嘴。
地下右支路里，绮雯一路斩过两道影门，终于在最深处摸到第二层应急启动片。
黑钢启动片上压着缺角铁印，后面还接着一条更细、更暗的下行线。
她掌心贴上去，那道黑银痕一震，把所有低温回声一股脑拉了回来。
下一秒，她抬头朝上喝道：
“洛晖！终点不是暗教仓库！下面还有一层接口，长夏在往更深处送东西！”
她这句话刚落，旧主管里忽然亮起一圈扩音符阵。
长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压了下来，像铁轮碾过石地。“救城墙，救王座，救议会。洛晖，你倒是忙得很。”
洛晖双手压着主槽，头都没抬。
长夏的声音继续往下砸。
“第八星痕一接上下面那口旧核，这座城早晚得被你点炸。你现在做的，不过是替王座多喂几口。”
高台上，绮兰冷笑，反手一记星焰斩劈断残余供能线。
“他至少站在明面上喂。”
她声音冷得发脆。
“你这种缩在洞里咬线的，连耗子都嫌你脏。”
长夏没接她。
扩音符阵也跟着暗了下去。
洛晖手下的主槽，那股反扑的冲力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穹顶导轨上的蓝金火纹一片片暗掉，外城墙上疯跑的裂纹也跟着止住。
雷昂单膝撑地，刚喘上一口气，盾面还在滋滋冒烟。
贝莎路过，抬脚就踹了他一下。
“别歇！第三列盾面还在烧！”
像是赢了。
只差一点，几乎所有人都要这么以为。
洛晖也松开了一只手。
可掌下那条主槽，没静。
压上来的火明明断了，槽底却还在往下抽——不急，不响，一口一口，像有张嘴埋在更深的地方，把熄下去的火重新往下吞。
洛晖猛地把手重新压回去。
“不对。”
他回头，声音压得极低。
“显曜，谁还在吸火？”
显曜手里的回归盘已经疯了。
他刚要松手收盘，盘面冷蓝光突然倒卷，针尖死死扎向脚下。他一个踉跄，膝盖磕在祭坛边沿，盘子差点脱手。
“主路灭了，下面没灭！”显曜一把把盘子按回槽边，声音都变了，“火没回流，它还在往下走！”
“走哪条线？”
“不知道！”显曜盯着盘面那条新亮起的黑线，指节一点点绷紧，“它根本不在图谱里！”
那道黑线，不通铁矿暗渠，不通第三仓库废井，也不通今晚翻开的任何一段旧主管。它从第三阀下方另起一脉，笔直坠向更深处，终点是一处谁都没标过的黑域坐标。
梅洛凑过来看了一眼，头皮发麻。
“议会图谱里没有这个点。”
“废话。”显曜盯着那枚坐标，“有的话还轮得到现在出事？”
他话音刚落，祭坛底环忽然传来一声闷裂。
咔。
边缘裂开一道细缝。
蓝黑晶砂裹着旧核残火往上翻，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
几人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
只有洛晖没动。
他看见晶砂里有东西被拱了上来，半埋半露，边缘刻着一圈古旧纹路。
洛晖伸手，一把将那东西捞进掌心。
半枚断片。
表面全是蓝黑晶砂，底下那道旧纹却清得刺眼。
显曜视线落上去，动作顿了一下。
绮兰从高台跃下，刚落地，目光也钉在那枚断片上。
“这纹……”
洛晖用袖口擦掉晶砂。
断片边缘的守护者旧纹一点点露出来。
那道弧线，那枚压在内环的刻点——
和星纹史册里，洛沉那一列的标记，一模一样。
掌心的断片还在发烫。
祭坛底环下方，紧跟着传来第二声坍鸣。
比刚才更深。
不是表层。
下面还有东西。
而且，正在被这一轮过载硬生生顶开。
显曜回归盘上那枚黑域坐标疯了一样闪。
绮雯的声音也从下方支路传了上来，带着少见的急：
“入口在开！”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向那道裂开的底环。
洛晖握紧那半枚断片，低头看着下方翻涌的蓝黑晶砂，声音很轻。
也更冷。
“长夏。”
“你挖的不是祭坛。”
他抬起眼，盯住那道正在扩开的裂缝。
“是洛沉留下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