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站在青石圆台边缘。
手腕微转,挽了个利落的刀花。
刀身上那霸道炽烈的璨金与纯黑交织的烈焰,随着动作寸寸收敛,最终化作几缕微末的火星消散在幽绿的空气中。
原本那柄被强行延伸的长刀,也重新褪去了形态,变回了那把墨白相间的御龙器短刃。
“咔哒。”
短刃入鞘,稳稳地挂回腰侧。
少年伸了个懒腰,好像刚才斩下的不是四头高阶龙类的头颅,而是在路边随手切开了几个西瓜。
“哒,哒。”
身后,轻盈而略显急促的小皮靴声响起。
白金发的姑娘一如既往地第一时间走到了他身侧,
然后就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检查,
小零同学日常看护体检。
“我都说了没事,你还不信。”
路明非无奈地叹了口气,任由她折腾。
另一边,苏晓樯提着红缨枪也快步赶了过来。
小天女显然还沉浸在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刀中,栗色的眼眸里写满了震撼。
她上下打量着路明非,确定他连一片衣角都没破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紧绷的浊气。
“你这家伙……”
苏晓樯咬了咬下唇,小声,
“刚才那一下……挺帅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鼻子,看着眼前这个向来骄傲得像只小孔雀的姑娘,
“别啊,苏助理。”
“你这种直白的夸奖我实在是不太适应,听着浑身起鸡皮疙瘩。你还是像平时那样,骂我两句吧。”
“……”
下一瞬,小天女一言不发,默默就是举起小拳头,连续普通拳袭来。
路明非就笑嘻嘻抬手全数接住。
苏晓樯不依不饶,抽回手继续捶,两人就在这万丈悬崖边,
硬生生打闹出了仕兰中学课间走廊的既视感。
而在石台的另一侧。
芬格尔还维持着刚才扛着长刀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
他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那双透着暗金光芒的眼睛死死盯着路明非刚才站立的位置,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芬格尔?”
军用平板里,EVA那透明的光影少女微微飘浮出来。
她清澈的眼眸里透出几分拟人化的关切,轻声问道:
“你的心率正在急剧波动,是刚才的战斗中受到了精神污染的冲击吗?需要注射镇定剂吗?”
“不是……”
芬格尔指着还在跟苏晓樯打闹的路明非,手指颤抖,
“EVA,我遇到偷子了。”
“什么?”光影少女歪了歪头。
“他是个偷子啊!”
芬格尔痛心疾首地哀嚎出声,
路明非松开苏晓樯的手腕,转过头,用一副死鱼眼看着他。
“师兄,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屠龙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少年摊了摊手,满脸无辜,
“这叫观摩,叫学术交流,叫借鉴。”
“你那叫学习吗!”
芬格尔痛心疾首地捂着胸口。
“这可是我的秘技啊!是我在卡塞尔地下室里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掉光了多少头发才悟出来的保命底牌!你……你怎么可以就这么轻飘飘地看一眼就全给拿走了!”
他看着路明非腰间的短刃,简直怀疑人生。
那不仅是学去了招式,这怪物师弟甚至还能用他那变态的血统和【镜瞳】,砍出和他不一样的风格和恐怖的伤害,
“谁让我们是师兄弟呢。”
路明非笑得没心没肺,
“师兄的东西就是师弟的东西,师门传承,互相借鉴,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少年顿了顿,摸了摸下巴。
“不过说真的,师兄。”
他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你这个言灵名字取得真难听。‘暝杀炎魔刀’?听起来就像是上个世纪那种三流地摊热血漫画里的中二台词。”
“你懂什么!那是男人的浪漫!”
两人隔着青石圆台,你一言我一语地互怼了几句。
而之后,
芬格尔周身那暗青色的金属光泽如同潮水般退去,青铜御座的强化解除。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有些佝偻、胡子拉碴的废柴学长。
他低垂着眉眼,静静地看着手里那柄布满暗红锻纹的无名长刀,
又抬起眼眸,
神色是难得的认真与深邃“师弟。”
芬格尔看着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沧桑。
“你……好不好奇?”
“嗯...好奇什么?”
“好奇我一个在卡塞尔待了八年、连毕业论文都写不出来的F级废柴。”
“为什么会有这把被列为绝密的刀。”
“还有这个……根本不该出现在我身上的言灵,到底是怎么来的?”
气氛似乎变得沉重了一些。
零和苏晓樯也停下了交谈,看向了这边。
路明非看着芬格尔,表情也认真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其实隐藏着极深过往的学长。
随后,他摇了摇头。
“不勉强。”
少年语气柔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过去,师兄。”
“你想说的时候,说就可以了。不想说,那它就永远只是你一个人的私事。”
他走上前,像之前很多次那样,随手拍了拍芬格尔宽厚的肩膀。
“只要你现在还站在这里...”
“只要你向我伸出手,我同样也会陪着你拔刀。”
“其他的,都不重要。”
芬格尔愣愣地看着他。
眼底深处,某些尘封已久的、冰冷的东西,
似乎在这随意的两句话里,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
“啊——!!!”
异变陡生。
头顶那深不见底的虚无黑暗中,传来一声清脆且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女声尖叫。
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带着撕裂空气的剧烈风啸。
路明非猛地抬起头。
瞳孔微缩。
只见上方翻滚的浓重迷雾被一团深红色的影子蛮横地撞开。
诺诺。
小巫女那标志性的暗红色头发与一身墨色的龙渊阁制式裙袍,在半空中疯狂翻卷。
她就像是一颗失去控制的流星,张牙舞爪地从天上直直地掉了下来。
“让开——!”
熟悉且风风火火的女声,在半空中炸响。
路明非叹了口气。
让开?
这要是真让开了,明年的今天大家就可以去卡塞尔后山的公墓给她献花了。
他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跨了半步。
左手抬起,指尖微挑。
【言灵·风王之瞳】。
青色的气流化作柔和却坚韧的托力,自下而上,生生兜住了那极速下坠的深红色风衣,将她那恐怖的下坠之势强行减缓。
但这还不够。
师姐虽然血统评级是A,但体魄终究偏向于孱弱的侧写师,
比不上那几个近战杀胚。哪怕有风王之瞳的缓冲,就这么直挺挺地砸在青石板上,
以现在的速度,至少也得断几根骨头。
路明非膝盖微曲。
下一瞬,少年拔地而起。
犹如一道逆飞的墨色流星,精准地切入了半空中的风轨,迎着那团凌乱的红发,探出了一只手。
狂风与失重感交织。
诺诺愣了愣。
暗红色的眸子看着眼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她甚至不知道是自己下意识地递出了手,还是对方那不讲理的速度主动扣住了她的手腕。
两手相交。
路明非没有生拉硬拽。
顾及到她脆弱的骨骼和体魄,少年在半空中自然地一拧腰,借着风势的离心力,握着她的手在空中轻巧地拉出了一个完美的半圆弧度。
红色与墨色在半空中交织,旋转了一圈。
所有的下坠动能,都在这犹如双人舞般丝滑的旋转卸力中,被化解得干干净净。
“嗒。”
两人平稳落地。
战术靴踩在满是积水的青石台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水花都没溅起。
诺诺站在原地,手还被路明非虚虚握着。
红发小巫女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半空中那仿佛华尔兹转圈般的诡异卸力动作。
她回过神,一把抽回自己的手。
随后双手抱胸,暗红色的眸子死死盯着路明非,脸色有些古怪的憋屈与恼怒。“路明非。”
诺诺咬了咬牙,语气里透着几分气急败坏。
“为什么你每次接我……”
她瞪着他。
“姿势都这么奇奇怪怪的?!”
回忆起之前在夔门江底的那次,这混蛋接零的时候,那是稳稳当当地死死抱在怀里;轮到接她,就是顺带用气流扯过去,像夹麻袋一样夹在臂弯里。
这次更离谱,居然拉着她在半空中转了个圈?
怎么接零和苏晓樯的时候,就不见他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动作?!
“你就知足吧!”
旁边,芬格尔扛着刀,酸溜溜地插了一句嘴。
这废柴学长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满脸的悲愤与委屈,
“我刚才那么大个人掉下来,师弟他连手都没伸一下!就给了股风,让我自己自由落体砸地板!你这好歹还有个空中双人舞的待遇,我找谁说理去?”
“....”
诺诺猛地转过头,有些凶巴巴的,
“闭嘴。”
干脆利落,杀气腾腾。
“……”
芬格尔脖子一缩,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像个受了委屈的二百斤巨熊一样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而就在这时。
“嗡——”
却听整个巨大的环形裂谷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周遭那翻滚的幽绿迷雾,像是失去了某种力量的支撑,开始迅速消散。
原本错乱的重力与空间,也逐渐恢复了平稳。
脚下的青石圆台缓缓下降。
最终,“砰”的一声,稳稳地嵌合在了一条宽阔的青铜甬道尽头。
前方的路,露了出来。
那是一座宏伟的地下宫殿群。
虽然大半都深埋在岩层之中,但仅凭露出的那冰山一角,就能看出其风格的诡异。
青砖绿瓦的东方飞檐,与西方哥特式的尖塔,被一种极度扭曲的炼金矩阵强行拼凑在一起。
就像是那个缝合怪一样,透着一股不伦不类的死寂与压抑。
而在那座宫殿的正前方。
高耸的青铜巨门半掩着。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
路明非微微抬眸,瞳孔闪过一丝凛然的冷意。
不死不休的对象,大抵是找到了。
“走吧。”
少年迈开脚步,踏上那条青铜甬道。
众人立刻收敛心神,快步跟上。
就在他们刚刚踏入青铜巨门的那一刻。
“轰隆!”
半掩的巨门在身后轰然合拢,严丝合缝,隔绝了所有的退路。
与此同时。
宫殿深处。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突兀地响起。
路明非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
只见宽阔的大殿中央,一堆由不知名的骸骨与破旧兵刃堆砌而成的高台之上。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
那人一身黑色的龙纹制式衣袍,随着夜风微微摇曳,
手里,倒提着一柄通体黑色没有刀镡的御神刀。
一道道刺目的鲜血,正顺着刀锋缓缓滑落,不断砸在地板上。
“楚子航!”
跟在后面的芬格尔愣了一下,大喜过望。
“你小子没事啊!夏弥师妹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芬格尔正要往前走。
“别动。”
路明非单手一拦,死死挡住了芬格尔的去路。
少年声音冷冽,
他盯着那道背影。
瞳孔深处,那抹原本已经敛去的赤金流光,缓缓点燃,
“像你这种粗制滥造的冒牌货……”
路明非缓缓拔出背后的墨剑,剑尖斜指地面,
“装我师兄,差得也太多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