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诗会友,是文人雅集的传统。
此言一出,众士子精神更振,如果自己的诗文能在这个场合被周大人赏识,那好处可就大了。
只是学子们虽然神情踊跃,但谁也不想来当这个出头鸟。
一时间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竟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大厅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就在这微妙的静默中,一个清冷而略显激昂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学生孟云舟,愿抛砖引玉。”
唰!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角落里,那个穿着寒酸的年轻士子身上。
有惊讶,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这人谁啊,这么不懂规矩?”的审视。
周存则是微微侧目,脸上笑容不变,抬手示意,
“请。”
孟云舟也不客气,背脊挺直如松,目光扫过满堂衣着光鲜的士子,最后落在周存身上,缓缓朗诵道,
“朱门广厦聚英才,玉液琼浆次第开。
谁见北邙蒿里骨,如何提笔上春台?”
诗成,满堂俱静。
写这首的人……好大的胆子!
好锐的锋芒!
“我去,这位孟兄头够铁的啊。”
这下不仅是其他学子们惊呆,谢靖宇也忍不住张大了嘴。
来这里的人都是各地的饱学之士,当然听得懂这句诗的含义。
前两句描绘眼前茶会盛况,对仗工整。但三四句笔锋陡然一转,
“谁见北邙蒿里骨,如何提笔上春台?”
北邙山是帝都附近的坟场,蒿里指的则是墓地。
这两句犹如一盆冰水,泼在了这其乐融融的茶会上。
说白了,这话等于是在质问在座的每一个人:
国事动荡,你们一个个附庸风雅,溜须拍马,有谁记得那些埋骨荒野的寒士和灾民?
诗的才华是有的,意境也高,尤其是那份孤傲感,更是堪称犀利。
可这场合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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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心有抱负,等考上之后再慢慢实施,没人会说你什么。
拿到这种场合说事,就有点扫兴了。
周存说完不再看孟云舟,转而笑着对众人道,
“孟举人开了个好头,诸位,还有人愿意赋诗一首?不必拘泥形式。”
言下之意,刚才那篇翻过去了,大家继续。
众士子心领神会,立刻有人起身,作了一首四平八稳、歌颂圣朝的七律,赢得一片喝彩。
气氛也再次变得融洽起来。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叫孟云舟的寒门举子,完了。
至少在这次的茶会上,他已经被打上了不识时务和偏激狂妄的标签。
就算周大人不跟他计较,其他礼部官员怕是也记住了这个狂生的姓名。
孟云舟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眼中透着满满的落寂和失望。
周存的话看似温和,实则是一种高级的否定和规训。
自己满腔的热血和真话,像是撞在了一堵柔软却坚不可摧的墙上,被轻轻弹回,还被贴上了年轻气盛的标签。
他慢慢坐了回去,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不是在为自己的处境失望,而是为天下人、为大齐国的前景堪忧。
谢靖宇看着孟云舟孤零零的背影,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在这个讲究圆滑和出事的世道里,像他这样的直人,注定会碰得头破血流。
可是这样的人,真的该被埋没吗?
想到这一路的见闻、想到在山寨里所见所感,谢靖宇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看着大厅里那些正在歌功颂德的浮华士子们,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落寂而倔强的身影。
也许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出头,明哲保身才是聪明之举。
但,如果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还谈什么改变这个世道?
谢靖宇深吸一口气,在谢文庭和林栩惊讶的目光中,缓缓站了起来。
“学生江州谢靖宇,听完孟兄诗文后心有所感。也做了一首诗,想请周大人品鉴。”
刚刚恢复正常的气氛,再次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这个突然站起来的青年。
这货想干什么,替孟云舟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