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早春一路下进了初夏。春秋变短,万物才方将苏醒,天竟是已入梅了。
这天下午,尹昱刚从手术室里出来,就听到外头雷声辚辚,由远至近,自云层深处漫过来。窗外疾风呼啸,电光劲闪,前一秒还亮堂堂的天空,霎那间已昏暗了。
实习生跟在他后头,一手拿着笔记本,一手搓着自己的胳膊,冻得嘴唇都有些发紫。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套上外衣,把自己紧裹起来。小妹妹名叫郭书妍,跟着他有阵子了。两人一道往食堂走,尹昱从兜里掏出眼药水,仰头滴了两滴,一边问她,刚才的手术还有没有不懂的地方。
郭书妍摇摇头:“没有。都蛮清楚的。感觉做得很快。”转头问他,“做过多少次了啊?”
“主刀其实是第二次。”尹昱说,用指节拭了拭眼角,和迎面走来的同事打招呼,“刚才那台手术不难。速度快主要因为操作的灵活性和精准度,靠练。还有一些比如缝合打结时的细节技巧,和旁边人的配合之类。做得快未必就做得好,很多技术好资历深的医生,做手术并不快。而无论做过多少次,都要以第一次做的心态去对待。保持警惕。”
郭书妍点了点头,又叹了声,道:“理论和实践之间真是天壤之别。就算脑子里排演过无数遍,我上手也会差错百出。完全没办法想象第一次主刀会是什么样子,肯定要紧张到死过去。”说着,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尹昱瞥了她一眼。
“还早,不急。培训的意义不就是这个吗?多练习就好。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郭书妍仍摆着苦瓜脸:“可我还是怕呀。主要是怕手不稳。练习的时候也怕,再怎么练都还是那个样子。看你做那么熟练,根本想象不出来我有一天也能做到那样。手术又不是练习,啥情况都可能发生。这样下去我哪能上手术台。唉,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是大——”
“医生对自己都没信心的话,怎么去面对病人?”尹昱打断她,“怕手术怕成这副模样,干吗还跟着我实习?有的功夫在这里怕,怎么不去练功房把自信练出来?”
小妹妹抿了抿嘴唇,垂下了头。
静了会儿,又问:“刚才那个手术,是不是一般要分两期做呀?”
“对。”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关掉静音。
“这个患者体质好,可以一期做掉。不然间隔两到三周切除剩余肋骨。也有特殊情况要等一个月才能做二期。术前拍胸片,如果伤口未愈合且感染,要等炎症消退再考虑手术,如果病灶播散恶化,要延期手术。其他视情况而定。”
郭书妍跟着他,一边拿出笔记本在上头速记。两人等电梯的时候,又一声雷鸣响彻云霄,倾盆大雨随之而来。
“老师你带伞了吗?”她停笔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嘴角耷拉下来。
尹昱看她一眼,说:“我办公室里有。过会儿你拿我的走吧。”
“啊,没事。我带伞了。”郭书妍转头冲他笑笑,“我就问问你。”
尹昱回以一笑,道了谢,从兜里拿出手机——刚才它响了一下。
林语风问他,回家了嘛?外面雨好大。
他看着屏幕就笑起来。
刚下手术。
那人发了两个惊叹号,辛苦辛苦。顺利吗?
嗯。你呢?到家了?
林语风发过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和朋友在外面吃夜饭呢。吃完回。
有伞吗?
放心。点到点。没有淋雨的机会。
“今天晚上有台switch术,李教授的。switch是……”
他回完消息,转头看着旁边的实习生。
郭书妍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知识倒背如流:“大动脉调转术,为修复先心病引起的完全性大动脉转位。”
“对。患者是出生一周的婴儿,先心,大动脉转位并室缺。手术同时修补缺损,术后如果出现异常,如心肌受损,心排量过低等导致心脏肿胀扩大,出血,心律失常等,可能要做延迟关胸。这种手术不多,能来看的话就来一下。”
郭书妍点点头,合上笔记本,拿出手机发了条简讯。“我跟家里人说下,晚上过来。”
“之后紧接着还有另一台胸腺瘤微创,你可以不用留,早点回家。”
“嗯,好。我到时候看。”请求出错,状态码:500内容:<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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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尹昱笑着,没再接话。
春天都快过了。
上周末他和朋友聚餐,陈嘉全程春风满面,三句不离自己的女朋友。那姑娘已经搬过来了,目前和同事合租,两人一周里能见面四五次。陈嘉最近则是满脑子都在想求婚的问题,由此还特地邀饭请客,让哥几个给出出主意。
尹昱正跟他们讨论着,林语风忽然发了条信息过来,约他晚上裸聊。他给这开门见山逗笑了,问那人,不好直接过来吗。林语风说开了一天的会,不想动了。尹昱说,那我过去。林语风说不要,家里太乱。又说,你就不能让我体验一下裸聊的乐趣吗。附带两个惊叹号。
就这么几句,两分钟的事,被邹斌晓瞧见了,当场掐了话头来抢他手机,还好他闪得快。另外两人都没留神,凑过来问什么情况。
“说,是谁。”邹医生凛然令道。
“什么谁?”尹昱颓然装蒜道。
“别装。你个见色忘义的,跟我们吃饭还心神不定。手机交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勾走了你的魂。”
“……”
三人的目光一齐锁定他的时候,他就像在旷野上被数道聚光灯瞄准的流犯,无处遁形,插翅难逃。陈嘉和李俊榕一脸看好戏的邪笑,在旁边起哄。“厉害啊这兄弟。”邹斌晓用审判的目光上下扫他,“居然把你这么难搞的人给拿下了。”
尹昱失笑:“我哪有难搞。”
“你还不难搞?”陈嘉一拍桌子反问他,“你这人凶巴巴的,一脸生人勿进,又不是会去主动追别人的类型,你这让人怎么搞?”
“……”
“是啊。就算是那些壮了胆来追你的勇者,”李俊榕在一旁补刀,“你看看这么多年下来,哪个人坚持超过三个月的?”
尹昱笑弯了眼。“三个月,过分了吧。我好几段都五六个月呢。”
“你那是苟延残喘还是牵丝攀藤你心里没点数吗?还有还有上次那个,那个那个,”陈嘉一拍脑袋,想起来了,“那个炮友,明明从头到尾都是炮友吧非要说在谈恋爱……”
“哎,不。”李俊榕忽地掉转戈头,纠正他,“他那还是认真了两个月的。试图认真了两个月。这看得出来。”
“那哪能叫认真啊?那是自己骗自己。”陈嘉嚷道,“还不如就一直当炮友,省得最后闹分手闹那么难看。我看那人就是想找个医生好揩油,以后看病方便。”
“那是人家想法有问题。你这不能一篙子扫没了从炮友发展到正经关系的可能性啊。只要两方都同意,都准备好了进入下一阶段,那就可以继续了嘛。”
“我没啊。但是绝大多数情况里,总有一方,至少一方是肯定走不远的啊。不然一开始做啥从炮友开始呢。奔着上床去的,能有多少感情基础啊。出点事体翻面孔比翻牌快……”
尹昱在一旁听他们辩论,哭笑不得。那顿饭就这么辩过去了,之前的问题他没回答,关于陈嘉的求婚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那天晚上回去如约和林语风视频,把这事讲了讲,只讲了前半部分。林语风笑得在床上打滚,镜头晃来晃去,动不动就黑屏。
犹太人说这世上有三种东西是藏掖不住的,你晓得是啥。他一边擦着泪一边问尹昱。尹昱说,不晓得,是啥。林语风说,咳嗽,贫穷,和爱情。尹昱琢磨了一下,认可道,确实,我穷了这许多年,总算攀上个总裁来包养我了。去你的。林语风好不容易止住笑,被他这么一说又开始了。也行啊,我养你。欣欣然道,但要我包养,可不是平时陪吃侑酒谄个媚就可以了。他眯起眼睛,一舔嘴唇说,先脱干净了让我看看下面……
就这么聊下去,不一会儿功夫,那人忽然说了句,不行,忍不住了,就掐断了视频。
尹昱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眼睁睁看着他忽然消失,重拨也不接,发消息也不回。好心情像烧得正旺的火给一桶凉水泼灭,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翻身下床去卫生间。
不出半小时,外头就传来了门铃声,伴随金毛的狂吠。那样急切,像要把他的门都给按穿了。
“不是我们院的。”尹昱说。
“那也是医生吗?”
“不是。在公司里上班。”
“哇。”
“怎么?”
“有照片吗?”郭书妍说,“想看。”
尹昱笑了。“怕你嫉妒。”
“情人眼里出西施哦。”“不骗你。随便一张照片就能作杂志封面那种。还不止。”“哇……她几岁啊?”“跟我同龄。”“怎么认识的啊?”“路上认识的。”“路上?”“他认错了人,来找我搭话。结果我一眼就喜欢上他了。”“啧啧,一见钟情哦。”“对,钟情得不得了。要过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