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满仓和赵铁柱在望火楼住下的头一晚,睡得都不踏实。
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冻得人直往被窝里缩。
苍鹰倒是自在,单腿儿站在架子上,头埋进翅膀里,睡得跟个毛球似的。
天刚蒙蒙亮,陈满仓就爬起来了。
他先往灶膛里塞了把柈子,把火重新点着,又舀了半锅雪架上烧。
赵铁柱听见动静也起来了,揉着眼睛去外面抱了一抱干柴,把柴垛又码高了些。
两人就着热水啃了俩窝头,咸菜条嚼得嘎吱响。
陈满仓把五六半背在肩上,斜挎上子弹袋,又把那杆德国双管从油布里取出来,掂了掂,放在炕上。
“带哪个?”赵铁柱问。
“今儿个钻林子,你挎上这把猎枪。五六半我自己背着,长短家伙都带齐,遇事心里有底。五六半太长,密林里转身容易挂树枝,主要留着在开阔地远射;等蹲守山脊时,两把枪再换着用。”
赵铁柱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双管猎枪挎在肩头,又把柴刀别在腰间,将望远镜挂在了脖子上。
苍鹰在架子上扑棱了一下翅膀,歪着脑袋看他们。
陈满仓走过去,把它从架子上解下来,架在手里。
“走,带你认认地盘。”
两人出了望火楼,沿着山脊往东走。
赵铁柱在前头开路,陈满仓跟在后头,苍鹰蹲在他手上,眼睛滴溜溜地转。
走了不到二里地,赵铁柱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指了指雪地里一串细小的脚印。
“兔子。”他低声说,“新鲜,今早上刚踩的。”
陈满仓蹲下来看了看,脚印从一丛枯柳条子底下延伸出来,歪歪扭扭地往坡下走。
“是只大的。”
“你看这脚印深,步子大,少说五六斤。这附近肯定有它的道儿,咱们找找,下个套子。”
赵铁柱眼睛一亮,心里又一次泛起好奇。
眼前这位满仓哥实在不简单,进山识兽踪、还会布陷阱,仿佛山里的门道就没有他不懂的。
“满仓哥,你咋啥都会啊?连下套子这手艺也精通。”
“都是早年跟老爹在山里讨生活,慢慢就啥都学着了。”
“原来是这样。”赵铁柱恍然点头。
“山里人,谁不会?”陈满仓把苍鹰递给他,“你帮我架一会儿。”
赵铁柱接过鹰,小心翼翼地架在胳膊上。
陈满仓从挎包里翻出几根细钢丝,又从腰后抽出柴刀,砍了一根手指粗的杨木棍子,削成一截一截的。
在兔子脚印最密集的地方停下来,用刀尖在雪地上刨了刨,找到了一条被踩实的兔子道儿——这东西晚上出来觅食,走熟了的路,来回来去就那一条。
“你看,”
他蹲下来,把钢丝套的活结撑开,用树枝支在兔子道上。
“它蹦蹦跳跳地走,脑袋钻进来,越挣越紧。只要套子下在它必经之路上,它就跑不了。”
赵铁柱凑过来看,点了点头。陈满仓又用雪把周围伪装了一遍,确保看不出破绽。
他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下,又在兔子道旁边做了个辅助陷阱——用一根粗树枝做支点,绳套藏在雪底下,兔子要是绕过主套,没准会踩上这个。
忙活了小半个钟头,套子下好了。
陈满仓从赵铁柱手里接过苍鹰,退到几十米外的一棵大松树底下,靠树干蹲下来。赵铁柱也跟着蹲下,两个人缩着脖子,盯着那片雪地。
等了将近一个钟头,陈满仓的视野里突然多了一个小黑点。
是一只灰色的兔子,从坡上那丛榛柴棵子里探出头来。
两只耳朵转来转去,跟雷达似的,听着四周的动静。
它左看右看,鬼鬼祟祟地观察了好一会儿,才蹦蹦跳跳地往下走。
“来了。”陈满仓压低声音。
那兔子确实不小,灰色的毛发蓬松,在雪地里一颠一颠的,少说五六斤。
它走几步就停下来四处瞅瞅,警惕得很。
赵铁柱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就在兔子离套子不到十米的时候,陈满仓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团火红的影子。
他扭头一看——一只赤狐趴在兔子身后的雪堆上,两眼精光闪闪,死死盯住猎物。它一身红褐皮毛配着粗大尾巴,在白雪地里格外显眼,正压低身子慢慢往前挪动。
狐狸也盯上这只兔子了。
它动作敏捷,要是先发动攻击,兔子一定会往旁边的岔路上跑,套子就白下了。
陈满仓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在赵铁柱耳边说:“一会儿我去那边,你留在这儿。等我动了,你就站起来,使劲喊一嗓子。”
赵铁柱没多问,点了点头。
陈满仓把苍鹰递给赵铁柱,自己猫着腰,悄无声息地绕到兔子的另一条退路之上。
狐狸已经开始行动了。
它贴着雪地往前蹭,速度快得惊人,眨眼就到了兔子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只见那火红的身影猛地窜出去,直扑兔子后颈。
兔子吓坏了,拼了命地往陈满仓那个方向跑。
陈满仓猛地站起来,扬起一大片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嘿!”
兔子被吓了一跳,转过头就往赵铁柱那边跑。
“铁柱!”陈满仓喊了一声。
赵铁柱站起来,也扬起雪,喊了一声。他虽然不咋说话,这一嗓子倒是响亮,震得树梢上的雪都掉了几片。
兔子彻底慌了,掉转过头就冲向那条被陈满仓清理出来的“逃生路”。
它不知道的是,那条路的尽头,是一个钢丝套子。
兔子冲进去的瞬间,机关触发,树枝“啪”地弹起,绳套猛地收紧,死死勒住了它的脖子。
兔子在地上拼命挣扎,扬起一大片雪沫子。
陈满仓冲过去,一把抓住绳套,把兔子提起来。
那兔子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狐狸愣在原地,歪着头看着这两个庞然大物。它犹豫了片刻,终究不敢上前,一转身钻进旁边的灌木丛里,不见了。
“跑了?”赵铁柱走过来,看了一眼狐狸消失的方向。
“跑了就跑了吧,那点肉不够塞牙缝。”陈满仓把兔子从绳套里解下来,掂了掂,“这兔子可真肥,够咱俩吃两顿了。”
赵铁柱把苍鹰递还给陈满仓。
两人收拾了套子,沿着原路往回走。
如喷泉般的鲜血,涌出少年脊椎,染红了青草,染红了树根,染红了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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