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的手还在半空里抓,抓了个空。
炭笔在考核簿上一横,林易把簿子夹回腋下,反手指住老头的鼻尖。
“你知道你们省下来的是谁的钱吗?”
赵景仰着脸。
“山西的税,河南的税,江南织户熬瞎眼织出来的绢。老百姓一年吃两顿稠的,把粮省出来交上去,你们拿这笔钱在会同馆给倭国人炖羊肉,一天三宴。”
林易的声音不高。
“你管这叫圣贤之道?”
“我看你们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卖国求名。名是你们的,国是老百姓的。”
卖国这两个字砸下来,礼部那一片绯青齐齐抬头。
李在镕跪在旁边缩着脖子。他听不太懂,只听懂这位林大人骂自己人比骂高丽狠十倍。
赵景挣着往上撑,脸涨得通红,一路红到耳后。
“荒谬!老臣哪里卖国!”
老头喘了两口,把象牙笏板往地砖上一顶,硬把腰撑直了。
“林总监只看账,不看势!那些银钱不是白给的,是买回来的——买四海升平,买边境无事,买万邦臣服!”
“陛下立国之初便定下此策,以物易安。少给一分,边境就要多流一分血。”
“这是国策,不是宴席!”
他这话一出口,班列里点头的不少。
李善长在柱子边把手从漆面上放下来。四十年宦海,他见过太多算得清账却算不清天下的人。这才是道理。
林易听完,笑了。
“买四海升平。”
他把这五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跟核对一笔虚增的应收账款一样。
“赵尚书,我们企管办有个规矩,凡是采购,必须验收。”
“你花了三百万两,买的这个升平,我现在验收一下。”
他转身,炭笔往地上那群使臣一划。
“洪武二年,倭寇犯山东,破海仓、掠即墨。洪武三年,寇温州,烧民居千余间。洪武五年,寇福建,福宁、宁德两县死伤逾八百。洪武七年,寇登莱,劫漕船十七艘。”
“洪武八年、九年、十年,年年有。”
“赵尚书,你倒是告诉我,这几笔账,该记在哪一年的升平项下?”
锅里的水还在翻,白汽一股一股往殿顶上撞。
“羊肉一千一百斤,丝绢五千匹,铜钱一万贯。”林易一步一步逼过去,“他们吃完了,拿完了,扬帆回去,转手把大明赏的铁器熔了打刀。”
“打完了刀,来杀大明的百姓。”
“你们用百姓的血汗钱,给杀百姓的人买了刀。”
“这笔生意,是我大明亏,还是他们赚?”
赵景嘴唇哆嗦,一个字接不上。
丹陛前那具沙漏静静立着。
老朱手里的借据攥皱了。
他站在赵景跟前没动。脸上那点犹豫,在这几句话里被刮干净了。
倭患。这两个字进他耳朵二十年了。方国珍余党下海,张士诚旧部投倭,年年报来的都是烧了几个村、掠了几百口。他派汤和去修海防,修了三年,海防修得再高,那些船还是来。
兵部的塘报他看了二十年。礼部的赏赐单他也批了二十年。
两本册子,摆在两个衙门。
从来没有人把它们摊在同一页纸上,让他看见中间那根线。
老朱的后槽牙咬出声。
“林老弟。”嗓音压得很低,“你把刚才那几年,再念一遍。”
“洪武二年山东,三年温州,五年福建,七年登莱。”林易答得很快,“要具体的县名和死伤数目,都察院有卷,兵部有报,礼部的赏赐记录也在。三本对到一页上就出来了。”
老朱转头。
“毛骧。”
“属下在!”
“把兵部十年的海防塘报,一并搬来。”请求出错,状态码:0内容:老朱伸手抓住图的一角。
粗指头顺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岸线摸下去,摸到石见那个点,停住。
他抬头看林易。
“林老弟,这图,准不准?”
“误差不超过百里。”
“咱要是派人去挖,挖不出来呢?”
“挖不出来,我这张图算不合格商品。”林易翻开考核簿,炭笔搁上,“退一赔三,我自己赔。”
老朱的手抖了一下。
三十年前皇觉寺的门槛上,他捧着一只破碗。那年他十七,讨了一天,讨到半块糠饼。他记得那个饿。
他手上现在是一张画满金银的图。
“啪。”
老朱一巴掌拍在丹陛旁的龙案上,笔架跳起来,砚台里的墨泼出半边。
“林易说得对!”
皇帝的声音撞到殿顶,砸回来。
“面子值几个钱!朕要的是这天下所有的金山银山!”
满殿的人齐齐往地上跪。
“传朕旨意——”老朱把那张海图抱在怀里,抱得跟刚才那沓借据一个姿势,“废除厚往薄来之祖制!自今日起,凡来大明者,不买货、不交钱,一律给朕轰回去!”
“礼部这帮老顽固,全部降职一等,罚俸三月!”
“董事长,罚俸是财务手段,治不了病。”林易的炭笔在簿子上敲了两下,“礼部不裁。改考核。”
老朱扭头:“怎么改?”
“今年起,礼部不再考核仪注礼制,改考朝贡收入。”林易看着地上那顶乌纱帽,“主客清吏司的年度指标,就按今天这两千零七十万两算基数。”
“完不成的,来找我谈离职。”
赵景坐在自己那顶乌纱帽上,仰着脸,嘴张开又合上。
四十年。他抱着这块笏板,从元末抱到洪武,抱着一个天朝上国。
那块象牙笏板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金砖上,磕掉了一角。
【叮。整改项目“国策转向:厚往薄来制废除”验收通过。】
【判定:大明集团经营模式由“对外补贴”转为“对外掠夺”。】
【截取大明气运股份4.1%,当前持股45.7%。】
【奖励寿命八年。解锁图纸:远洋硬帆福船(全套)、六分仪。】
四成五。
林易把袖口的褶皱抚平。
他抬头,正撞上老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皇帝了,只有一座三千八百万两的银山。
“林老弟。”老朱抱着图往前一步,压低嗓子,“咱的船,几时下水?”
林易还没开口。
殿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进来。一名小旗满头是汗,滚过门槛跪住。
“报——!”
“港口急报!马和大人的头一艘海船提前试水,今早从外海回来了!”
“船上——”小旗抬起头,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船上捞了三个人。”
“白皮肤,蓝眼睛,头发是黄的。说的话通事一个字都听不懂,只有一个能拼几句大食话。”
“通事译出来五个字。”
小旗咽了一下。
“他们跪在码头上,管马大人叫……叫‘天神的使者’。”
老朱怀里的海图哗地滑下去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