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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货能过关,人不能被当货过关

作者:子非鱼是你 字数:9199 更新:2026-07-23 01:59:37

第二日,青竹出门前,苏云卿先来了监察司。

她手里拿着一小包点心。

是南市新买的枣糕。

赵大夫看了一眼。

“他不能多吃。”

苏云卿立刻把枣糕放到青竹手里。

“那给青竹。”

陆寻坐在廊下,看着那包枣糕,沉默了一下。

“我如今连看见点心,都要先问能不能归我?”

赵大夫道:

“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陆寻:“……”

青竹抱着小册子,忍笑忍得肩头轻轻一动。

苏云卿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只笑。

她神色有些认真。

“昨夜青竹说,今日要议禁物。”

“我回去想了一夜。”

陆寻抬头。

“想到了什么?”

苏云卿道:

“货好禁。”

“人难禁。”

“但人若带着手艺出去,有时候比带一箱铁更要紧。”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宋砚辞刚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点了点头。

“商队最怕的也不是货丢。”

“是老师傅被挖走。”

“货没了,还能再买。”

“手艺走了,铺子就空了。”

青竹低头,把这两句记下。

陆寻看着苏云卿,笑了笑。

“苏掌柜如今也会先看人了。”

苏云卿脸微红。

“是你们说得多,我听懂了一点。”

陆寻摇头。

“不是一点。”

“这点很要紧。”

他说着,看向青竹。

“今日乌桓若说禁物,他们未必只说货。”

“他们可能说人。”

青竹点头。

“我昨夜也这么想。”

“若他们说要雇铁匠、马医、车匠呢?”

陆寻道:

“不能一口说不许。”

青竹一怔。

“不能?”

“不能。”

陆寻道:

“大雍百姓不是货。”

“不能像禁刀剑一样,说不许这个人、不许那个人。”

“否则乌桓会说,大雍连百姓谋生都不许。”

青竹眉头皱起来。

“那怎么办?”

陆寻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不是禁人。”

“是禁技出界。”

青竹眼睛微亮。

陆寻继续道:

“铁匠可以在边市修锅。”

“不能教炼铁。”

“车匠可以在边市修车。”

“不能教造军车。”

“马医可以看马病。”

“不能随军出关。”

“人可以挣工钱。”

“但工在哪里做、做什么、做到几日、谁雇、谁保,都要写清。”

青竹飞快写下。

不是禁人,是禁技出界。

人可做工,技不可乱出。

陆寻看了一眼。

“这两句能用。”

赵大夫冷声道:

“用完回来,不许再让他说。”

青竹点头。

“我会盯着。”

陆寻看着她。

“你现在答应得很顺啊。”

青竹认真道:

“赵大夫有理。”

陆寻叹气。

“你们都是赵大夫的人了。”

苏云卿终于忍不住笑了。

赵大夫把药碗放到陆寻面前。

“喝。”

陆寻看着那碗药,又看着青竹手里的枣糕。

半晌之后,只能认命地端起来。

青竹临走时,偷偷从纸包里拿出一小块枣糕。

放在陆寻手边。

声音很轻。

“半块。”

陆寻眼睛一亮。

赵大夫冷冷道:

“我看见了。”

青竹手一抖。

陆寻默默把那半块枣糕推了回去。

“禁物。”

院子里顿时笑开。

……

鸿胪寺议事厅。

今日气氛一开始很平。

价牌昨日被压住。

责牌也写出了四段。

如今只剩禁物。

所有人都知道,禁物这一关必定难。

但难在哪里,众人心中还没完全有数。

何慎先把兵部拟好的禁物单摆出来。

铁锭。

兵刃。

箭头。

甲片。

弓弩。

军马具。

火油。

军用药材。

矿图。

边防图。

每一样后面,都写得很清楚。

不得入市。

不得私带。

不得夹货。

查出则没收,涉事商队停市。

青竹看着这份单子,心里松了半口气。

明面上的禁物,确实划得清。

铁锅是铁锅。

刀是刀。

犁头是犁头。

甲片是甲片。

只要名字写清,很多东西就不能混。

阿史那骨都看完禁物单,竟没有反驳。

他点头。

“大雍所禁,乌桓可以理解。”

何慎眉头微动。

姜怀礼也看了他一眼。

答应得太快。

青竹握紧笔。

答应得太快,往往有坑。

果然。

阿史那骨都很快又取出一张新单。

“既然货物禁物已清。”

“乌桓也有一请。”

姜怀礼道:

“正使请说。”

阿史那骨都缓缓道:

“边市若开,铁锅铁釜入草原,车轴、犁具、马具皆要修补。”

“乌桓愿高价聘请大雍匠人。”

“铁匠二十。”

“车匠十。”

“马医十。”

“木匠十。”

“随边市而行。”

“教草原百姓修锅、修车、治马、补具。”

“薪银由乌桓出。”

“愿去者自愿。”

“不得强留。”

“不得买卖。”

他说得很慢。

也很周全。

几乎每一句都堵住了反驳。

不是买人。

是雇人。

不是强迫。

是自愿。

不是做兵器。

是修锅修车治马。

不是长留。

是随市而行。

阿勒真坐在一旁,眼神里多了几分得意。

这才是他们今日真正要谈的。

铁器可以拆成锅釜犁头。

禁物也可以划掉刀剑甲片。

可匠人呢?

匠人的手。

匠人的眼。

匠人的经验。

这些不在货单上。

若大雍说不许百姓去草原挣钱,那就显得大雍苛待自家百姓。

若大雍答应,乌桓便能一点点把手艺带走。

议事厅里果然安静下来。

何慎脸色最难看。

“铁匠不可出关。”

阿史那骨都看向他。

“何大人。”

“我们请铁匠修锅,不是打刀。”

何慎冷声道:

“铁匠会打锅,也会打刀。”

阿史那骨都笑了。

“那大雍厨子会用刀,是否也算兵刃之人?”

这话一出,阿勒真身后几个乌桓人低低笑了一声。

何慎脸色一沉。

吕文昌皱眉。

姜怀礼也一时没有接话。

因为阿史那骨都这句话很狡猾。

你不能因为一个人会某种手艺,就把他整个人禁掉。

否则禁物就变成了禁人。

可若不禁,又确实危险。

青竹低头,在册子上写下:

阿史那骨都请雇大雍匠人,称自愿、高薪、不得强留。

她写完,脑子里浮出陆寻早上的话。

不是禁人。

是禁技出界。

她抬头。

“正使。”

阿史那骨都看向她。

“青竹书录。”

青竹道:

“匠人不是货。”

阿史那骨都点头。

“当然。”

青竹继续道:

“所以不能像货一样,写几名铁匠、几名车匠。”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微一动。

青竹这句话,并不是直接拒绝。

但它先把问题摆正了。

匠人不是货。

不能放在货单上写数量。

青竹继续道:

“若正使要雇人。”

“要写清,不是乌桓向大雍买匠人。”

“是边市内,有匠人做工。”

阿史那骨都没有说话。

青竹低头写:

匠人不是货,不入货单。

何慎眼睛一亮。

姜怀礼也立刻明白过来。

对。第一步,不能让乌桓把“二十铁匠、十车匠”写成边市交换项目。

一旦写进边市货单,就像货一样被议价、被交割。

这不行。

人不是货。

不能交割。

阿史那骨都缓缓道:

“既然不入货单,那可否入工单?”

青竹心里一紧。

这人果然厉害。

她拆掉货单,他立刻换成工单。

姜怀礼看向青竹。

裴玄也看了她一眼。

青竹没有立刻答。

她想起陆寻的第二句。

人可做工,技不可乱出。

于是她道:

“可以议工。”

“但要分地方。”

阿史那骨都问:

“何为分地方?”

青竹道:

“边市内。”

“边市外。”

“出关。”

她一边说,一边写。

边市内可议。

边市外须报。

出关不许私雇。

何慎立刻接道:

“对。”

“铁匠可在边市内修锅修釜。”

“不得出关。”

吕文昌也道:

“车匠可修车轴。”

“不得随乌桓商队深入草原。”姜怀礼补道:

“若确需边市外修补,须由边市官登记,限时、限地、限事。”

青竹飞快记下。

限时。

限地。

限事。

阿史那骨都笑了。

“限得如此细,匠人如何做工?”

青竹抬头。

“说不清的工,不能接。”

议事厅里静了一下。

这句话很像陆寻。

但又不像完全照搬。

因为青竹自己已经懂了。

从问事桌到边市,她见过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说不清谁收。

说不清几日回。

说不清马价。

说不清责任。

每一次,说不清的背后,都有人想占便宜。

做工也是一样。

说不清去哪。

说不清做什么。

说不清几日回来。

说不清谁担保。

那就不能去。

否则去了就是别人手里的货。

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眼神深了些。

“青竹书录。”

“你们大雍百姓,难道不能自己决定去哪做工?”

青竹道:

“能。”

“但若以边市名义去,就要写清。”

“他自己去谋生,是他自己的事。”

“乌桓以边市议事请人,就是两国的事。”

“不能混。”

吕文昌一拍案边。

“此言有理。”

“民间自谋,与边市雇工,不可混为一谈。”

姜怀礼立刻道:

“可入工牌。”

工牌。

这个词一出,所有人都反应过来。

五清之外,又多了一张附牌。

不是货牌。

不是价牌。

是工牌。

青竹低头写下:

工牌:人不入货,工须写清。

……

阿史那骨都没有立刻反对。

他知道,今日不能强压。

于是换了个方向。

“既如此。”

“乌桓愿遵大雍规矩。”

“匠人只在边市内做工。”

“但边市内,铁匠可否教乌桓人修锅?”

何慎脸色又变。

来了。

真正的坑在这里。

不出关。

但在边市教。

人没走远。

技却过去了。

乌桓只要学会了修锅、补釜、炼火、辨铁,后面就会一步步学更多。

何慎道:

“只能修,不得教。”

阿史那骨都摇头。

“若不教,锅坏一次,便要来求一次大雍匠人。”

“这不是买卖。”

“这是大雍故意让乌桓离不开。”

这话又狠。

若大雍说不教,便像故意卡技术。

若说教,又怕技艺外流。

青竹低头看着陆寻给她的那张纸。

铁匠可以在边市修锅。

不能教炼铁。

她忽然明白了。

教也要分。

修锅是一回事。

炼铁是另一回事。

她抬头道:

“能教小修。”

何慎一怔。

阿史那骨都也看向她。

“小修?”

青竹点头。

“锅把掉了,怎么钉。”

“锅沿裂了,怎么补。”

“车轴松了,怎么紧。”

“马掌脱了,怎么换。”

“这些可议。”

“但炼铁、锻刀、制箭、造甲、配军马具,不可教。”

何慎眼睛越来越亮。

这比一句“不得教”更稳。

因为它没有把所有教都堵死。

乌桓不能说大雍故意让草原百姓连锅都不会修。

可大雍也把最危险的技艺划出来。

吕文昌道:

“可写。”

“民用小修可教。”

“军用大制不可传。”

姜怀礼点头。

“这句好。”

青竹低头写:

小修可教,大制不可传。

写完后,她自己也觉得这句清楚。

阿史那骨都看着那行字。

片刻后,道:

“何为小修,何为大制?”

青竹想了想。

这个必须写清。

否则后面又会争。

她看向何慎。

何慎立刻道:

“小修。”

“限已成之物修补。”

“不得从无到有造器。”

卢马官也开口:

“马医小治可教。”

“如洗伤、换药、辨蹄裂。”

“不可教军马催醒、急奔调养、战马选种。”

何慎补道:

“铁匠小修。”

“补锅、补釜、修犁头。”

“不可教炼铁、淬火、锻刃、制箭、造甲。”

吕文昌也道:

“车匠小修。”

“修车轴、换轮辐。”

“不可教军车制法。”

青竹低头写得飞快。

一条一条落纸。

越写,她心里越稳。

难怪陆寻说,禁技出界。

不是一句全禁。

是把技艺分层。

能让百姓过日子的,可以给一点。

能变成兵器军用的,不能给。

这不是小气。

这是守门。

……

阿史那骨都听完,忽然笑了。

“大雍今日,连补锅和炼铁都分清了。”

何慎冷声道:

“正使若只为补锅,自然不怕分清。”

这句话堵得漂亮。

阿史那骨都看了何慎一眼。

“何大人今日学得很快。”

何慎道:

“被乌桓逼的。”

青竹笔尖一顿。

她想写。

又觉得这句太冲。

最后还是写了。

何慎称,被乌桓逼的。

阿勒真看到她写,脸色一黑。

“这也写?”

青竹认真道:

“旁录。”

阿勒真气得闭嘴。

阿史那骨都却没有纠缠。

他知道,工牌已经被大雍占住了。

于是他又换了最后一个方向。

“若有大雍匠人,自愿随乌桓商队出关探亲、婚嫁、谋生,大雍也禁?”

这话一出,议事厅气氛又变了。

这不是边市雇工。

这是个人自由。

若大雍说禁,显得苛。

若不禁,就可能被乌桓借婚嫁、探亲名义带走匠人。

姜怀礼皱眉。

吕文昌沉默。

何慎也不好直接说禁。

青竹心里也紧了一下。

这个比工牌更难。

因为人不是货。

不能强行像货一样扣住。

可若完全不管,也会被钻空子。

她想起问事桌的退补条。

想起那句:

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不收。

又想起回条。

谁收。

谁管。

几日回。

她忽然问:

“正使说自愿。”

“谁证明自愿?”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动。

青竹继续问:

“谁送他出关?”

“谁收他入队?”

“去了多久?”

“能不能回来?”

“家中知不知道?”

“他若半路不愿走,找谁说?”

一连串问题落下。

阿史那骨都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这小姑娘又把话拆开了。

自愿两个字,也太大。

要问谁证明。

谁担保。

何时去。

何时回。

能不能反悔。

青竹低头写:

自愿也要有凭。

写完,她又添:

无凭自愿,最容易变成被愿意。

这句话一写完,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何慎没忍住笑了。

“被愿意?”

青竹脸一红。

“我……我只是觉得这样好懂。”

吕文昌却认真点头。

“好懂。”

姜怀礼也道:

“此句虽俗,却准。”

裴玄淡淡道:

“可用。”

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

“青竹书录。”

“你比昨日更会说话。”

青竹想了想。

“我只是怕人被当货带走。”

这话一出,议事厅彻底安静。

人被当货带走。

这几个字,比所有官话都重。

阿史那骨都的眼神,也终于冷了一瞬。

因为这句话,直接把他的遮羞布掀开了一角。

他当然不会在边市上明着买人。

可若以高薪、自愿、婚嫁、探亲为名,带几个匠人出关,不难。

一旦人到了草原,还能不能回来?

谁知道?

青竹继续道:

“若真自愿。”

“那就写自愿书。”

“本人按印。”

“家中知晓。”

“边市官登记。”

“乌桓雇主签名。”

“限期。”

“限地。”

“到期须回边市销记。”

“未回,由雇主说明。”

“若本人中途反悔,须送回边市。”

她越说越稳。

从问事桌学来的东西,此刻全用上了。

一个人出关做工,也该有回条。

不是给他添门槛。

是给他留一条回来的路。

吕文昌听得眼神发亮。

姜怀礼也连连点头。

何慎直接道:

“还要加一条。”

“军匠、军户、兵部匠籍,不得出关受雇。”

卢马官道:

“太仆寺马官、军马医,也不得出关。”

姜怀礼道:

“普通匠人若出关受雇,不得携带图样、器具样式、军用笔记。”

青竹一条条写。

写到最后,工牌后又多了一栏。出关工凭。

不是所有人都禁。

但也不是说一句自愿就能带走。

要本人。

要家中。

要官府。

要雇主。

要期限。

要回记。

要反悔可回。

阿史那骨都看着那几行字,久久不语。

最后,他缓缓道:

“大雍如今,连人出门做工都要回条。”

青竹抬头。

“不叫回条。”

“叫归路。”

这两个字落下,议事厅里忽然静得厉害。

归路。

比工凭更重。

比登记更重。

一个大雍匠人若真被乌桓高薪诱走,最怕的不是出门。

是没路回来。

有了凭。

有了期限。

有了销记。

有了雇主签名。

至少他不是无声无息被带走。

姜怀礼轻声道:

“归路。”

“这词好。”

何慎点头。

“可写。”

吕文昌也道:

“人可出关谋生,但归路须在。”

青竹低头,在纸上郑重写下:

人可谋生,归路须在。

……

傍晚时,禁物一清终于落纸。

除禁物单外,又附了三张小牌。

工牌。

小修牌。

归路牌。

工牌写:

匠人不是货,不入货单。

边市内做工,须写清谁雇、做什么、几日、工钱多少。

边市外做工,须报边市官。

出关私雇,不许。

小修牌写:

民用小修可教。

军用大制不可传。

补锅、补釜、修犁、修车、换马掌,可议。

炼铁、淬火、锻刃、制箭、造甲、军车、战马秘法,不许。

归路牌写:

普通匠人若自愿出关受雇,须本人按印、家中知晓、边市官登记、雇主签名、限期归市。

中途反悔,雇主须送回边市。

期满未归,雇主须说明。

军匠、军户、兵部匠籍、太仆寺马官、军马医,不得出关受雇。

三张小牌摆在桌上。

阿勒真脸色很难看。

阿史那骨都却看了很久。

最后,他忽然笑了。

“青竹书录。”

青竹抬头。

“正使。”

阿史那骨都道:

“若陆寻不在,你们大雍也能写到这个份上。”

“看来本使这趟京城,来晚了。”

青竹握着笔。

“不是来晚。”

“是我们刚好学到这里。”

阿史那骨都一怔。

随即笑出声。

“好。”

“学到这里。”

他说完,起身。

“今日先到这里。”

“明日,乌桓会送正式五清单。”

姜怀礼点头。

“鸿胪寺恭候。”

阿史那骨都带人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那三张小牌一眼。

眼神很深。

因为他知道,这三张牌一落,乌桓想从边市里悄悄带走匠人的路,被堵住了大半。

不是完全堵死。

但每一步,都要留痕。

留痕,就不好做手脚。

……

青竹回到监察司时,已经累得手腕发酸。

她一进院子,就把册子放到桌上。

“今日议完禁物。”

陆寻看她脸色,就知道这一日不轻松。

他没有急着翻册子。

先让人倒了一杯热茶给她。

“先喝。”

青竹愣了一下。

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

“谢谢。”

赵大夫看陆寻一眼。

这次难得没骂。

青竹喝了半盏茶,才把今日的事说完。

从乌桓要雇匠人。

到人不入货单。

到边市内做工。

到小修可教、大制不可传。

再到最后的归路牌。

陆寻听得很认真。

等青竹说到“人可谋生,归路须在”时,他眼神彻底亮了。

“这句是你写的?”

青竹点头。

“嗯。”

陆寻笑了。

“很好。”

青竹低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

宋砚辞拿着工牌看了看,忍不住感叹。

“这可不只是边市能用。”

“商队雇人远行,也该有归路凭。”

苏云卿轻声道:

“铺子招远来的女工,也该让她家里知道。”

青竹一怔。

她看向苏云卿。

苏云卿也愣了一下。

随即认真起来。

“我不是随口说。”

“南市有些铺子招女工,只说工钱高。”

“人进了后院,家里都不知道她在哪。”

“若也有归路凭……”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寻看向苏云卿。

眼神柔和。

“苏掌柜。”

“你又想到一件大事。”

苏云卿脸微红。

“我只是觉得,女子做工也怕没路回。”

青竹低头,把这句话写下:

女子做工,也怕没路回。

这一笔落下,青竹忽然觉得,归路牌不只在边市。

它可能还能回到京城。

回到南市。

回到那些不敢说话的人身上。

赵大夫看着几人越说越远,终于开口。

“今晚到此为止。”

陆寻立刻闭嘴。

青竹也合上册子。

但她心里却还亮着。

像有一盏小灯,被苏云卿那句话点起来了。

……

夜里。

宫里收到了今日禁物议事记录。

皇帝看得很慢。

看到“匠人不是货,不入货单”时,他点了点头。

看到“小修可教,大制不可传”时,他眉头舒展开一些。

看到“人可谋生,归路须在”时,他停了很久。

岳沉舟站在旁边。

“陛下?”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许久后,他才道:

“这句话好。”

“人可谋生。”

“归路须在。”

他轻轻敲了敲案面。

“乌桓想从货里绕到人。”

“青竹又从人里写出归路。”

岳沉舟道:

“陆寻未去。”

皇帝笑了。

“朕知道。”

“所以才更好。”

“他教出来的人,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岳沉舟点头。

“今日确实如此。”

皇帝继续往下看。

看到苏云卿那句“女子做工,也怕没路回”时,他眼神忽然一顿。

“这句是谁说的?”

岳沉舟道:

“苏云卿。”

皇帝沉默下来。

顾延章案之后,苏云卿重新开铺。

他知道。

苏记验尺,他也知道。

可今日这句话,和边市一样,让他看见了另一处平日不容易被看见的地方。

女子做工。

远来女工。

铺坊后院。

家中不知。

无凭无路。

皇帝放下记录。

“苏承业的女儿,也开始看见东西了。”

岳沉舟道:

“她在南市。”

“看得自然不同。”

皇帝点头。

“明日五清单若定,边市可阶段性收住。”

他说完,手指落在“归路”二字上。

“但这个归路牌。”

“可以再看看。”

岳沉舟抬头。

皇帝道:

“先不急着铺。”

“让监察司暗查南市、东市几处女工铺坊。”

“看有没有人真没路回。”

岳沉舟神色一肃。

“臣遵旨。”

皇帝又补了一句。

“别让陆寻去。”

岳沉舟道:

“臣明白。”

皇帝看着那份记录,眼底有些笑意。

“也别让赵怀安知道朕想过让他去。”

岳沉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臣记下。”

……

监察司后院。

青竹回房后,把今日记录整理到最后。

她写下三句。

匠人不是货,不入货单。

小修可教,大制不可传。

人可谋生,归路须在。

写完后,她没有立刻停笔。

又把苏云卿那句抄了一遍。

女子做工,也怕没路回。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想起自己。

若当初没有被柳清霜带在身边。

若没有监察司。

若没有陆寻让她写。

她这一生,大概也只是别人一句“丫鬟”。

没有名字。

没有牌子。

没有归路。

她轻轻摸了摸腰间那块监察司临时书录牌。

灯火映着小牌上的字。

很亮。第二日清晨。

乌桓正式五清单送入鸿胪寺。

马牌、货牌、价牌、责牌、禁物牌,全部按昨日议定重写。

边市第一轮,总算被压在了纸上。

青竹赶到议事厅时,姜怀礼正拿着那份五清单,长长松了一口气。

“成了?”

青竹问。

姜怀礼点头。

“成了大半。”

何慎在旁边道:

“乌桓这次不敢再写铁器,也不敢再写良马笼统价。”

吕文昌也露出疲态里的笑意。

“价牌还要细议数目。”

“但尺已经定了。”

青竹看着那份厚厚的五清单。

心里也慢慢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裴玄从外头走进来。

脸色很冷。

“北门驿出事。”

众人神色一变。

裴玄看向青竹。

“阿勒真身边少了一个汉人工匠。”

“驿中名册没有。”

“昨夜随乌桓马队出过驿。”

青竹手里的小册子猛地一紧。

归路牌刚写下。

就有人没了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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