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站在行宫门外，大氅被夜风掀起一角。
放眼望去，上林苑中都铺上了一层厚厚的草垫。
草垫铺了三层，上面覆着麻布，从空地中心一直延伸到百步开外。
这是在第三次在上林苑接人了。
嬴政抬头望向夜空。
他在等着那道熟悉的蓝光出现。
从子时等到丑时。
夏无且在嬴政身后，腿都站麻了。
嬴政知道夏无且年纪大了，便让他在阶上坐下了。
但嬴政没有挪过一步。
丑时初刻。
周围的温度骤降。
哪怕是嬴政身着大氅也能察觉到周围的冷意。
来了。
紧接着，一道蓝色的裂缝从东北的方向裂开。
在见到这道裂缝的一瞬间，嬴政的脚步动了。
嬴政冲下台阶，蒙毅紧跟在后面，两人朝着东北方裂缝的方向奔去。
而就在距离裂缝还有五十步的位置，一个影子从裂缝中掉了出来。
这次的影子，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大。
见状，嬴政的脚步更加急促。
但他刚走两步，便听到了一声巨响。
来人砸在草垫上的瞬间，嬴政所处的地方都跟着抖了一下。
好在蒙毅早就在周围铺好了草垫。
三层草垫被砸塌了两层，麻布陷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凹痕。
裂缝来人出来的瞬间便迅速合上，随之消失。
上林苑重新陷入黑暗。
嬴政到了那人掉落的地方后，往前走了两步。
蒙毅把手中的火把往前伸了伸。
随后两人便看见，草垫上趴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工装外套，身材极为魁梧。
嬴政蹲下身，手掌按上来人的肩头。
嬴政碰到了这人坚实的肌肉。
他的心里顿时冒出一句话。
这人......是天生的练武材料。
蒙毅走上前，刚准备帮助嬴政把这人翻起来。
这人便自己动了。
瞬间，他整个人像弹簧一般直接弹起来，站在了嬴政身前。
这人没比嬴政矮多少。
脸很方，鼻梁上有一道旧伤痕，从左眉角一直拉到鼻翼旁边。
他的鼻孔在渗血，耳朵里也在渗血。
跟之前每一个穿越者一样。但他的反应跟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鼻子底下淌出来的血，抬起手背，从鼻梁到下巴横着一抹，把血蹭了个干净。
嬴政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两人对视。
蒙毅拿着的火把照在了这人脸上。
这人在看见嬴政的一瞬间。
他笑出了声。
只因他认出了嬴政。
后世存在着嬴政模糊的画像。
虽画像模糊，但轮廓很清。
而且在他清醒的第一时间便出现的人，八九不离十就是嬴政了。
想到这，他没有犹豫，立刻单膝跪地。
嬴政听到了膝盖砸在地面上的闷响。
“005号楚铮！”
“冶金工程师！”
“拜见始皇陛下！”
三句话穿在空荡的上林苑传了很久。
嬴政看着跪在面前的壮汉，还不等他接话，楚铮便抬起头。
“陛下，我来给您送好东西了！”
嬴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先起来。”
楚铮刚站起身，便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声音。
“来来来，先让老夫看看……”
不知何时，夏无且从高台方向跑过来了。
他提着药箱，一路跑得踉踉跄跄。
夏无且走到楚铮面前，颤着手把药箱搁在草垫上，刚要伸手搭脉。
楚铮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一巴掌拍在夏无且的肩膀上。
那一掌的力道让夏无且整个人往前趔趄了半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头别按了！”
楚铮大笑着把夏无且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扒拉开。
“我壮得像头牛！”
夏无且被他那一掌拍得肩膀发麻，张着嘴呆在原地。
楚铮伸出已经开始因为时空反噬逐渐透明的手，在夏无且面前摇了摇。
“而且这玩意肯本不是靠医术就能压制的。”
他咧嘴笑着，露出满口白牙。
“别在我身上费神浪费药材！留着给陛下用！”
夏无且的手停在半空中，攥着银针不知道该不该再往前凑。
他回头看了嬴政一眼。
嬴政微微偏了下头，示意夏无且退下。
夏无且把银针收回药箱，退到了一旁。见夏无且没再坚持，楚铮从怀中拿出了两个防水袋，里面放着的正是高炉图纸与百炼钢法。
将防潮袋撕开后，楚铮将东西递给嬴政。
“陛下！”
“这两本，一本叫《高炉图纸》，一本叫《百炼钢法》。”
楚铮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嬴政。
“这是臣带来的东西！”
嬴政并没有着急接过楚铮递来的书。
“大秦现在的铁，你知道是什么水平？”
楚铮撇了下嘴。
“当然！”
“现在大秦用的是块炼铁，含碳量控制不住，高了就脆，低了就软。”
“说白了，就是大秦炼铁的炉温不够高，杂质排不干净。”
说完，楚铮打开高炉图纸，用手指点着图册上的高炉剖面。
“陛下，我带来的这座高炉比大秦现有的任何冶炼炉都高三倍，进风口用风箱持续鼓风，炉温能提到大秦现有温度的两倍往上。”
“这个风箱与大秦的鼓橐类似。”
他翻到下一页。
“温度上去了，矿石里的硫和磷才能被烧掉，出来的铁才是干净的。”
楚铮合上图册。
“干净的铁拿出来，趁热反复折叠锻打，打一百遍以上，每折叠一次就挤出一层杂质。”
他握紧拳头。
“而打出来的东西，叫钢。”
楚铮看着嬴政。
“钢做的镢头砸在岩石上不会崩，钢做的锸铲进硬土里不会卷刃。”
他的目光炽热。
“钢做的兵刃，能把青铜剑连壳带肉劈成两半。”
夜风从空地北面吹过来，卷着干枯的落叶从两人之间飞过。
嬴政接过楚铮手中的两本图册翻了两下又递回去了。
他没看懂。
“你带来的东西，大秦的工匠能看懂？”
楚铮拍了一下胸口。
“看不懂没关系，我亲手教。”
“走，回咸阳。”
楚铮将图册重新放入怀中。
“陛下，路上我跟您说说这炉子怎么盖。”
两人并肩朝高台方向走。
蒙毅和夏无且跟在后面。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草垫上，一直延伸到火把圈外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