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驰道上颠着。
车厢里没点灯，但依靠窗外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对面坐着的人。
楚铮靠在车板上，看着嬴政。
“陛下，大秦现在炼铁用的什么炉子？”
嬴政没有回答，只是从暗格中拿出了已经准备好的少府冶铁旧档放到车内的案上。
“这是少府冶铁司的旧档，从炉型到矿石产地全在里面。”
案上有一张纸，还有两卷竹简。
楚铮先拿起了那张纸。
上面画着大秦现有冶铁炉的剖面图。
炉身矮胖，进风口只有两个拳头大，炉壁用的是夯土混粗沙。
楚铮看了一眼，眉头拧到了一块。
接着又打开竹简。
竹简上记着各地铁矿的品位、年产量，还有铁器的报废率。
他一卷一卷地看，看得极快，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陛下。”
嬴政看着他。
楚铮把纸摊在膝盖上，手指戳着炉型剖面图。
“这个炉子，高不到四尺，炉膛直径两尺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急躁。
“进风口就两个窟窿，靠自然通风，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嬴政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意味着炉膛里的温度根本上不去。”
楚铮用力的指了指炉壁的标注。
“铁矿石里的硫和磷，在低温下根本烧不掉，全留在铁水里。”
“出来的铁，硫含量高了就热脆，磷含量高了就冷脆。”
他把纸翻到背面，上面记着一行数字。
这是去年少府铸造的铁器，三个月内报废率超过四成。
“四成？！”楚铮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都拔高了一截。
“陛下，这意味着少府铸十把镢头，不到三个月就得扔掉四把。”
“这根本不叫炼铁，这不是冶炼啊陛下！”
车厢里安静了。
嬴政十分平静，因为他知道现在大秦的问题。
他看着面前的楚铮。
“继续。”
楚铮把竹简摊开，指着矿石产地那一栏。
“巴蜀那边的铁矿品位还算可以，但关中本地用的矿石杂质太多。”
“就算炉温够了，这种矿石出来的铁也不可能直接用。”
他合上竹简。
“必须先把矿石碾碎过筛，筛掉表层的风化壳和泥砂，再入炉，光这一道工序，大秦现在就没有。”
嬴政的手搁在膝盖上。
他听懂了。
不是工匠不努力，不是少府偷懒。
是大秦的整套冶铁体系，从炉子到矿石到鼓风，每一个环节都差着一大截。
楚铮现在才知道，他需要干的事情太多了。
虽然如此，但他也有自信在他在的时候，将整个大秦的冶炼水平提高不止一个层次。“陛下，后世的冶金走了两千年才走到百炼钢。”
“中间经历过无数次失败。”
楚铮拍了拍胸脯。
“我带来的这套东西，是后世无数人用命试出来的捷径。”
“但就算有了捷径，要在大秦把它落地，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顿了一下。
“不过......”
楚铮的脸上带着自信的笑。
“给我十五天，我能让大秦的铁匠炼出第一炉干净的铁水。”
嬴政看着面前的楚铮。
“你需要什么？”嬴政开口了。
楚铮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伸出手，掰着手指头往下数。
“第一，我要少府内的所有铁匠。”
“第二，木炭，大量的木炭，而且量必须管够。”
“第三，耐火泥，炉壁不能用夯土混沙子，必须换成高岭土掺石英砂的耐火泥。”
“第四，一块空地，够我盖一座一丈二高的炉子。”
四个要求说完了。
嬴政没有犹豫。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玉佩，把玉佩扔进楚铮的手里。
“从即刻起，少府所有铁匠、矿石、木炭，皆由你一人调度。”
楚铮把玉佩往怀里一揣。
“陛下，既然您信我，那我便一定会尽全力！”
不知不觉，马车已经驶入了咸阳城中。
到咸阳宫的时候，天还没亮。
嬴政依旧把楚铮安排在了偏室中。
楚铮进去之后没有睡。
他把图册铺在案面上，借着铜灯一页一页地翻看少府的冶铁旧档，同时在图册空白处写写画画。
嬴政回到寝殿，坐在案后。
他拿起笔，写了一道口谕。
传萧何，即刻入宫。
内侍带着口谕跑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萧何从南坊赶到了寝殿。
他的官服带着泥就来了，连换都没换。
嬴政没有在意。
“跟朕走。”
嬴政带着萧何穿过甬道，推开了偏室的门。
楚铮正趴在案面上画高炉的地基图，听见门响抬起头。
刚一进门，嬴政便开口介绍。
“楚铮，这是萧何，你应该认识。”
“有什么事情交予他即可。”
听着嬴政的介绍，两人的目光对视。
萧何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嬴政说的楚铮认识自己是什么意思。
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魁梧的汉子。
但无妨，他也不需要知道这人是谁。而楚铮在听见萧何这个名字后便双眼冒光。
然后他没有任何寒暄。
直接从案面上拿起一张纸，递到萧何面前。
纸上列着一份清单。
硬木炭：首批五万斤，后续每日追加一万斤。
高岭土：三千方，从骊山南麓取。
石英砂：一千方。
生铁坯料：现有库存全部调拨。
耐火砖模坯土：按图中尺寸预制两百块。
脚踏式双动风箱零件木料：松木、榆木各备三百根。
萧何接过纸扫了两遍。
然后他下意识地开始算起来。
“五万斤硬木炭，关中现有的官办木炭窑日产不到三千斤。”
萧何抬头看楚铮。
“征调民间炭窑，加上官窑满负荷烧，七日内能凑齐。”
楚铮点头。
“高岭土三千方，骊山南麓的矿点我查过少府旧档，储量足够。”
萧何的手指顺着清单往下划。
“运输走牛车，从矿点到咸阳四十里，日运两百方，十五日内到位。”
他的手指停在风箱那一行。
“脚踏式双动风箱……这个大秦没有。”
楚铮从案面上又抽出一张纸拍在萧何面前。
上面画着风箱的结构图。
“结构不复杂。”
楚铮指着结构图。
“一般的木匠都会做这个，活塞用牛皮包裹密封，箱壁用厚松木板拼合。”
萧何盯着图看好一会儿才把图纸塞入袖中。
“三日内出第一台样品。”
楚铮笑了。
“痛快！”
他一巴掌拍在萧何肩膀上。
萧何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嘴角抽了一下。
“走了！”楚铮转身从案上卷起图册往怀里一塞，迈步就往门外走。
“去哪？”萧何问。
“少府工室！”楚铮头也不回，声音从甬道里传回来。
“陛下，我得先去看看那帮铁匠的手艺够不够格！”
他的脚步声沿着甬道越走越远。
嬴政站在偏室门口，望着楚铮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
随后嬴政朝着萧何递了一个眼神。
萧何顿时心领神会。
合着楚铮不知道少府工室在哪，那他着急去干什么？